这日天阴,天空仍是黑蓝中隐约透着酡红,几乎听不到鸟兽鸣叫。裴柔嘉的粥棚立在县学隔壁的街道,粥棚约摸辰时初施粥,所以高家仆人在寅时就在忙活。
裴柔嘉头戴帷帽,梨花裙外罩着月白薄罗大袖衫,发髻以道冠束起,微弱的火炉光落在光滑衣料上,衬得她身形缥缈而绰约。
卯时正,她走近炉火,白色水汽萦绕在身侧。逐云递给她一碗粥,她摘下帷帽放到一旁,捧着粥碗坐下。粥碗滚烫而起了一层雾。她朝着雾气轻轻吹了一口,倒也没鼓起腮帮子故作孩童状,几乎看不见嘴唇外的任何起伏,只轻轻地一吹,仿若吐露兰芳,热气听话地移去两侧。
她右手握着一枚瓷勺,舀了一勺粥,又轻轻吹了一口。她正要将吹温的白粥咽下,觉察到附近有响动,便是微微抬起头。
天空飘来橙红色仿若油浸过云朵,那些云朵又被一股风吹走,留下淡灰色的天空。云端之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位青年,简单书生打扮,有点像年轻的高泉。尽管她初次见高泉时,他已经年过而立,可她想象中的年轻高泉该是这等模样。
她疑心是见到高泉的鬼魂,端着粥碗的手悬在半空,任由粥碗的热气再次模糊了她的轮廓。
对面男子正是甄黄钟。他原本只是路过粥棚,刚好瞧见雾气腾腾的粥棚里,坐着一位颇有韵致的女子。她面容清净,宛若三五夜的明月,衣着朴素,却藏不住薄罗下的雍容身姿。
他也不知怎么,站定在巷口的阴影里,忘却了怎么挪步。他也不想过去惊扰那女子,似乎只想看她喝完那碗粥。
那女子似是觉察到他的注视,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手里的勺子也停在半空。
甄黄钟仿佛被当场抓住的盗贼,竟生出愧疚之色。转念一想,他只是用眼睛窃看美景,不夹带一丝污浊欲念,那只是对美的单纯欣赏。
他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记得相书上面说,阔面者往往心胸最为宽广,他祈祷着那女子心胸宽广,不计较他的失礼。
端着粥碗的女子把头垂下,仍不紧不慢地喝着粥,仿若没看见他似的,也不与他计较这直白的眼神。
甄黄钟静静看着她喝完那碗白粥,才从小路离开。走过约摸半条街,他回望一眼,粥棚已被晨雾遮住,什么也看不清了。
裴柔嘉拿帕子擦了擦嘴,望向人影消失的幽深巷道,朦胧间想起了什么,便把帷帽重新戴在头顶。
自打裴柔嘉代高致婉施粥后,县学附近关乎高致婉的传言少了许多。
倒也不是那帮酸学子打消了敌意,而是他们不大敢说。附近流民多数都有喝过高家的粥,近期谁要在附近说高二娘子闲话,便是要被这帮流民处置了。
这边厢高家,朱上树消停两三日,她惯会施加些小恩小惠,近来和高家的仆人们关系混得更融洽,看不出有什么端倪,仿若真的改邪归正了。
高家新聘用了一位负责茶点的厨娘,张端近来和高家仆人关系更加亲近,很快得到消息,知道此人是甄黄钟的长姐甄纨。张端也很给甄黄钟面子,这段时日的午后茶会他都未有缺席。
这两日,高夹钟的第一间米铺在筹备开张,高家大部分人包括若曦在内,都去东市米铺帮忙,很少有人留在家中。
甄黄钟和张端来到暖和的茶室时,桌上就只有高却恙一人。他盘子里的点心和两人盘中形状不同,不过实际上是同种点心,却用模具塑成兔子状。
张端会心一笑,他在高家待久了,当然知道高却恙偏好兔子,冬天戴着的帽子都要垂两条兔子耳朵。
他伸手扶正了高却恙的兔耳帽子,转头对甄黄钟说道:“你长姐倒是真细心,懂得投其所好。”
甄黄钟回道:“我阿姐把高家喜忌手册反复背了二十多遍。还有那个花折鹅糕,我阿姐先前在崔家没见过,硬央着我去了趟九酝楼。”
“花折鹅糕?记得那是高二娘子的喜好。”张端说道。
“对。”甄黄钟回想了一下。
当时阿姐诚惶诚恐,生怕自己不会做这糕点,惹得高致婉不快。后来高致婉小厨房里的田朱娘子安慰她,说了很多关于花折鹅糕的事。
甄黄钟继续道:“这个花折鹅糕不是府内自己做的,而是直接从九酝楼订购。每个休沐日九酝楼专人送一次,以前是郑老板亲自送这糕点,现在是由杜舍人来送。”
张端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杜潜来送?那岂不是他闷在书房的日子里,他们两个都要见上一面。
张端和甄黄钟在吃过茶点后,便沿着小路回去书房。茶室和张端所在的偏院之间仅有一条小路,两人走到半路时,瞧见朱上树和两个丫鬟在窃窃私语。
张端认得朱上树是高致婉颇为亲近的厨娘,路过时便向她打了个招呼。岂料朱上树看见他时,脸色活像是见了鬼,在她旁边的两个丫鬟亦是如此。
虽然他不知这三个人说了什么,但看她们打量他的眼神,总觉得说的内容和他有关,心里总觉得有些古怪。
甄黄钟拍了拍张端后背,“别多想,估摸着讨论晚上小厨房做些什么。听我阿姐说,高二娘子前日还特地把你的喜忌也抄给她一份。”
寻常人听到说恋人挂记自己的饮食喜忌,该是高兴的。可张端心思缜密,又爱往负面去想,觉得是高家人最初没把他看作家人。
张端这才发现,裴夫人能允许他和高致婉定亲,只不过因为高致婉一个人的情意,假使这份情意不在,或许没什么能支撑着他们的关系。
他更要好好抓住高致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