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无人回答，只剩屋内萤火温柔，屋外海风寂寥。

这时，五万抬手斟满两杯雄黄酒，一杯递马浩然，一杯自己举杯，神色诚挚：“多谢小仙姑娘助小帮主顺利蜕化。这杯咱们兄弟必须干了，您可以茶代酒不必拘礼。若此番蜕变稍有差池，便似浩然他哥哥那般，受尽灵兽蜕变之苦——”

马浩然咬牙接话："我哥啊！懦夫！直接不辞而别，下落不明！"

石榴闻言心头微怔，她其实在书院也师哥师姐谈论过，除却悦闳书院之内有师祖带着修行，世间寻常灵兽族群，成年蜕变本就是九死一生，成功率极低。

孔雀开屏渡劫、凤凰浴火涅槃、狐族散尾蜕化，无一不是凶险重重。

见石榴默然沉思，五万与马浩然生怕她心生负担，连忙出言宽慰。

五万轻声道："小仙姑娘切莫多心，我们说起这些，并非想劳烦你传授修真心法。我们皆知心法设有森严禁制，不可轻传。"

马浩然亦连忙附和："是啊是啊，私下外传宗门心法，怕是要把整本校规戒律尽数触犯个遍，对你而言亦是莫大风险。成小仙，你放心！你向小帮主传授修真心法一事，不光我与五万会守口如瓶，绝不会——哪怕是对瓜婶，我俩也闭口不提。"

二人一片赤诚坦荡，听得石榴心头暖意翻涌，端起酒杯笑意温婉："苗苗！我敬你一杯。初时还当你是小贼，如今想来，倒是我贸然闯入你们地界，为给阿妹求取人参，耗光了你们积蓄，喝尽了你们好酒，竟是我失礼。来！"

马浩然闻言满脸无奈："成小仙，别再唤我苗苗了，这又不是市井集市，私下里还装模作样，这名多少年没人叫过了，听着实在别扭。"

石榴眼波流转，笑意狡黠："我偏要叫，谁让你这'苗苗'取得太有心机。一听就弱不禁风惹人疼，小镇邻里谁舍得一株小苗夭折，可不都心软想护着你、把你浇灌成才？我看你就是故意取这名字博怜惜，拿捏人心的本事一套一套的。难怪如今做起说书行当。我理解呢，说书呢，本就是靠合情合理的逻辑去调动听众的情绪。当年你就把我骗得团团转，马浩然，啊，不，苗苗，你可太适合干这个了。"

五万闻言笑得合不拢嘴，并无异议。

石榴倏然转头，细细端详着马浩然。

他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眉目清俊疏朗。她心头微顿，莫名觉得他身形轮廓，像极了昨夜劫案里那个转瞬护她、伸手扶过她腰的黑衣人。只是这念头一晃而过，她并未深究，只好奇开口发问。

石榴："对了，你爹娘怎么给你取名五万？莫非是爱打麻将？"

世人名字皆藏长辈期许，可她翻遍思绪，也猜不透"五万"二字有何典故意蕴。

马浩然闻言直摇头："不是他爹娘取的，是主上赐的。"

五万语气平和，缓缓解释："帮中多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比如六喜、七元，皆是这般名号。我为了和兄弟们出海捕捞时好叫好记，也顺了这个代号。"

马浩然一搂五万道："抱团、讨个顺遂。"

五万举杯："都是粗汉子，不求文雅，只求好记。入了黑水寨，便是同命相连的兄弟。皆是浮萍归处，小仙姑娘，你放心风语筑的弟兄们都会护你。"

怎么又是黑水寨，又是风语筑？小帮主和他们到底入的谁的门下。

不过没等石榴捋明白，五万和苗苗的酒杯就撞了上来。

三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酒液刚下肚，马浩然立时被辣得眉眼皱起，连声呛咳不止；五万也忙偏过头，吐着舌头缓劲，又赶紧夹了几口青菜往嘴里塞压辣意。

马浩然一边咳一边嘟囔："这哪是喝酒，分明是吞辣火！"

五万还拿着酒壶，往里看看酒的成色："半点米香没有，该不会是坏了吧！"

马浩然抢过酒壶看："是雄黄辣的？"

石榴瞧着二人这副全然不懂饮酒、被烈酒呛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头顿时了然，眉眼弯成月牙，得意笑道："苗苗！五万！你们两个！该不会！此生头一回饮酒吧？"

二人晕乎乎转过去看向她，同时愣愣一点头，石榴乐得险些就地打滚。

石榴洒脱道："来来来！再走一个！这是陈酿！好酒来着！"

几杯浓酒入喉，往日素来滴酒不沾的两个少年，脸颊已然染上微醺薄红，眉眼间多了几分随性松弛。

三人笑语融融，暖意荡漾。

马浩然带着几分酒意，直言感慨："你别看小帮主平日里神色清冷，骨子里那是敦厚。他就是假正经！"

石榴哈哈大笑："对了，你们小帮主叫什么名字啊。我老听你们喊他阿姐，末末姐，瓜婶又喊他xiao儿。哪个字啊！该不会也是你们什么主上赐名吧。"

主上赐名叫"左隐"倒是真没必要告诉她，五万和马浩然相视一眼，同时心下有数。

五万回答："阿姐叫唐知末。不过她好像不喜欢她的名字。说末，穷途末路，太苦了。"

马浩然则道："是笑。说起名字更搞笑！小帮主他叫唐知笑！你见他笑过吗？白搭了一个好名字。"

唐知末，唐知笑。

石榴慢慢揣摩这名字，似乎感觉到藏在名字背后的一位娘亲的温柔与狠心。末，是知前路终有尽头，笑是不愿他们沉于悲苦。

末，不是终结，而是看透。

笑，则是以笑渡之。

难道这位母亲早早预料到儿女一生不会平顺，便把这份通透与坚韧，揉进名字里，护他们一生向阳？

可姐姐还是离开了啊。

而弟弟——哦，是笑啊，不是萧。

石榴忽然低下头自嘲般轻笑，暗自揶揄自己真是想多了，怎么可能会是郭萧呢。不会那么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