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捺钵的营帐沿着他鲁河(*今吉林省和黑龙江省交界处的洮儿河)的南岸,一路绵延了数里地。辽道宗耶律洪基的御帐设在最高处,黄毡覆顶,金顶在四月的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帐前的旗帜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冰面尚未化尽,侍从们已经在冰上找好了要凿窟窿的位置,等着猎取头鱼。
太子耶律浚立在御帐东侧自己的帐前,望着江面上忙碌的人影,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那只海东青是昨夜到的。鹰不是鸽,没有归巢习性,他不知道这些女真人怎么训练的让鹰也能送信——但这些疑虑在看到信的内容后被冲刷成了强烈的恐惧,耶律浚整个人像是被当头泼了冰水。
鹰爪上缚着一根细竹管,竹管,取出里头卷成小条的绢帛,上头是那宋人的笔迹,写得极快,斩钉截铁。
“单登频繁出入西宫,已得皇后手书。朱顶鹤密携纸卷离宫,疑已转交乙辛。春捺钵期间恐有巨变,殿下速做准备。”
耶律浚攥着那方绢帛站在帐中,半晌没有动。他最近总觉得自己太过依赖那宋人,但那宋人又确实见识卓著。四月江边的夜风从毡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歪了又歪,他的影子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地晃。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宋人让他劝母后远离乐工的样子。那天他刚从萧观音那里出来,母后难得心情好,让赵惟一弹了一下午的琵琶,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往常轻快,使得自己也心情轻快了;结果回来见到了那宋人,对方脸上没有笑容,只说了一句:“殿下,赵惟一常驻宫中,恐惹闲话。殿下需要劝皇后疏远此人。”
自己是怎么答的?耶律浚闭上眼睛,自己什么也没有答,只是敷衍地点了头。心里想的是母后难得高兴,怎么忍心泼冷水。而且一个伶人乐工而已,又能有什么问题?
——现在问题就来了。
帐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和兵甲轻微的碰撞声。耶律浚猛地睁开眼,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方绢帛,然后转身掀帘出去,对守在帐外的亲卫低声说了两个字:“传鹰。”
鹰讯带了绢帛飞回上京,上面只有一句话:“先生速来。”
这时候就得称呼为先生了。太子心想,到现在为止我也只知道他姓王,我还没看透他,他已经看透了我。
罢了。
宋人本不该出现在捺钵现场。他是被“俘虏”“驱逐”过的宋国人,按规矩,该在苦寒的北地部族里待着。可耶律浚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知道耶律乙辛随时可能发难——也许就在头鱼宴上,也许就在父皇酒酣耳热之际,而自己身边没有一个能商量的人。萧惟信也许能帮自己说两句话,但他现在更需要一个能替他看清楚全局的人。
新荆是第三日深夜到的。
他身下的马看起来已经累得快要倒地,身边跟了一个扮作商贩的东宫亲卫。宋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袍子,袍角沾满了泥浆和草屑,脸上被江风吹得皲裂,嘴唇起了白皮,显然是累得够呛,但再深的疲倦也没挡住他的怒火。
“殿下若是听劝,早早叮嘱皇后远离伶人,又何至于此!”他深更半夜进了帐中,大步向前,眼神如刀,面对一国储君,言辞甚厉,几乎称得上是训斥,“如果你告诉了我皇后不仅没有远离赵惟一,更没有逐出单登,我必然早做打算!!我之前跟你说的,你完全当做了耳旁风!”
耶律浚的脸逐渐涨红。他是辽国的太子,从小到大,哪里听过这么直接的批评。
“……孤是看母后难得心情好了一些……”
“你父皇去狩猎,心情也挺好。”新荆冷冷道,“你当时就知道劝诫父亲,却不知道劝你母亲了,好一个孝子。”
耶律浚实在是忍耐不住,他上前一步,道:“狩猎有性命之忧,而母后只是听了曲子,这又怎么了?”
“对,你还不知道你母后到底写了什么。”新荆点了点头,“她被宫婢哄骗着写了一首艳词,并作了一首怀古诗。但诗中有赵惟一三字;若是宫婢检举她和赵惟一有私,赵惟一再被屈打成招,人证物证俱在,这就是比狩猎更大的性命之忧。”
耶律浚从收到讯息后就有强烈的不祥预感,如今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几乎让他喘不上气了。
“你母后如果死了,下一个就是你。”新荆语气仍是严厉得近乎残酷,“陛下,有人想让你死,你就得打起精神来,别真的死了。”
耶律浚狠狠地瞪了面前的人:“如果我死了,你也好不到哪去。”
“确实。”新荆也盯了他一眼,“所以殿下让我来,我便星夜兼程。”
耶律浚在帐中来回踱步。他心绪难平,虽然仍有些恼怒,但直觉告诉他,危险就在眼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耶律浚站定了,看向面前的人,语气软化了:“怎么解决?你且说,这次我一定听。”
这次轮到新荆眯了眯眼。耶律浚知道这人还在愤怒自己有所隐瞒,于是上前亲手替对方解了外袍,主动示好:“孤的性命就交于先生了。”
新荆却转头看向了另一个方向。耶律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那七岁的阿骨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钻了进来,站在一角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
耶律浚:“……快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