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鲁河畔的春夜,冻了一冬的河水刚刚解冻,在月光下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御帐里头暖烘烘的,铜炉里添了新炭,几案上摆着烤好的鹿肉和一壶温过的烈酒。耶律洪基靠在虎皮褥子上,靴子脱了,脚边搁着一只暖脚的铜汤婆子,脸上带着酒后的红光。耶律乙辛坐在下首,亲自执壶给皇帝斟酒,嘴里说着猎场上的趣事,说到得意处,耶律洪基哈哈大笑,声震帐壁。
“胡睹衮(*耶律乙辛的字),“耶律洪基又饮了一杯,指着案上的鹿肉说,“今日那头鹿跑得倒快,亏得你的鹰先撵上了——玉爪那畜生,你算是熬出来了。”
耶律乙辛笑着低头,正要答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争执。他眉头一皱,放下酒壶,起身掀帘出去。片刻之后回来,脸色显得有些不自在,在帐口踌躇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北院有官员求见,说是有紧急公事,臣本想挡回去——可他说的事,臣……臣不敢做主。”
耶律洪基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把酒杯搁下,眼神里浮出一丝锐光:“什么大事,大半夜的,不能明日再说?”
耶律乙辛面露难色,像是被逼到墙角一般,踌躇再三,终于跪了下来:“陛下,据外直别院宫婢单登及教坊司朱顶鹤陈首——本坊伶官赵惟一,曾勾结入内承直高长命,以弹筝琵琶得召入宫,沐上恩宠,乃辄干冒禁典,谋侍懿德皇后御前。”
耶律洪基的脸色变了。
耶律乙辛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惶恐,像是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这些说辞:“据称咸雍六年九月陛下驾幸木叶山时,赵惟一公然称有皇后旨意,召他入宫弹筝。皇后以御制《回心院》曲十首付其入调,自辰至酉调成,皇后于帘下目之,遂隔帘与惟一对弹。至黄昏时传命点烛,赵惟一去官服,着绿巾金抹额、窄袖紫罗衫;皇后亦着紫金百凤衫、杏黄金缕裙,召惟一入内帐对弹,命酒对饮……至院鼓三下,内侍出帐,不复闻弹饮之声,但闻笑声。”
耶律洪基的手指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乙辛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纸帛,双手呈上:“单登与朱顶鹤怕连坐获罪,遂自首陈情。此乃皇后手书《十香词》一纸,及自作《怀古》诗一首——臣几日前已有所查,亦感震惊——此诗中确有'赵惟一'三字为证。”
耶律洪基展开那卷纸,一眼便认出皇后的笔迹。他看了几行《十香词》的句子,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及至看到那首“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时,猛地将纸帛往案上一拍,酒壶震翻了,蒲桃酒泼了一桌,紫红的酒液沿着案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贱人!”耶律洪基霍然站起,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铜汤婆子,“来人!即刻拿下赵惟一!将皇后——”
“陛下!“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御帐侍卫跪在帐口,盔甲上还沾着夜露,声音又急又响,“北境军报!萧禧泛使入宋,边地有变——”
耶律洪基一愣。军报来得突兀,又是边境事,他强压着胸口的怒火,咬牙道:“军报留下,你先退下!”可就这么一打岔,那股子不顾一切的暴怒到底泄了几分。他重新坐下,喘了几口粗气,指着乙辛:“你——即刻派人去拿赵惟一!明日一早,朕要看到结果!”
耶律乙辛叩首应命,起身出帐。可半个时辰后他铁青着脸回来——赵惟一的住处人去帐空,只留下一句“染了风寒,奉命回上京为太后寿诞准备新曲”,人不知去向。
耶律洪基正在帐中来回踱步,闻言又是一阵大怒:“连个人都看不住?!”
乙辛还未答话,帐外又有人求见。这回是太子耶律浚。
耶律浚进来的时候,靴子上沾着泥,步履匆匆。他一进帐便跪下了,咚的一声,膝盖砸在毡地上,声音闷沉。
“父皇,”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儿臣深夜求见,是有一事不得不禀。母后之事,儿臣不敢妄言。但恳请父皇详查——告发之人单登,乃逆臣耶律重元旧婢。重元之乱距今不过数年,其旧人怀恨在心,构陷母后,其心可诛!”
耶律洪基眉头紧紧绞着,目光里怒火未消,却也没有立刻驳斥。
重元之乱确实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如果那婢女确实是重元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