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临睡之前,萧屿跟前几日一般让阿碗亲过他、他也亲回去之后,却没有跟之前一样离开,膝盖半跪在床上,问她:“我今晚能睡床上吗?”
阿碗闻言身子先朝里让了让,乜了他一眼,嘴上念叨道:“你这样说,好像是我前几日不让你上来似的——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阿碗觉得自己有点冤枉,以前她的确是有拒绝过不愿意跟他同床,但这次真不是——明明是他睡觉习惯要抱着,怕压着她的腿对脚的恢复有碍,所以自己让人准备了张小榻,每晚便睡在了那边。
她说话的工夫,萧屿已经上了床,虽然之前已经看过她的脚踝,现下不放心又查看了一下,确定无碍之后,替阿碗将要垫着脚的枕头往阿碗那边移了一下,方便她将脚抬高些睡觉,对脚伤的恢复会好一些。
因为要垫着伤脚,阿碗是平躺着的,萧屿也只能这样躺在他身侧,躺了一会睡不着,萧屿侧过身子:“阿碗……”
他没说下去,但是阿碗知道他想要什么,虽然无奈但也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微微侧身,萧屿如愿以偿贴上她的背将人抱住搂在怀里,担心压着或者踢着她的伤处,膝盖分开她的,将自己的腿垫在她的一只腿下。
他的腿横亘在她之间,阿碗感觉有点糟糕,身下有点空落落的,不是很安全——就像是人睡觉时一定要关闭门窗一样,夜不闭户的感觉让她觉得不安,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就在门口蛰伏着,随时要破门而入。
但她没推开他,也不曾试图将他的腿挤开——他这几日睡得不怎么安稳,阿碗知道的。
他俩同睡一屋仔细算来也不过月余的工夫,阿碗不明白,他怎么就养成了一定要抱着她睡的习惯了?即使是在这夏日,幸好他们暂住的地方临江,夜里江风多多少少会带走一些燥热,否则夜里怕是有些难捱。
萧屿指尖摩挲着阿碗的手指,想起白天立夏说过的话,心中犹豫着自己该不该听立夏的建议直接问阿碗的过去、直接跟阿碗坦白自己的情况。
“阿碗,”萧屿指尖顿住,斟酌着开口,“我能问问……你以前的事情吗?”
阿碗身子僵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喑哑:“怎么……突然想问起这个?”
两人身体如此贴近,她那一瞬间的防备萧屿自然察觉到了,握着她的手拉近,萧屿声音轻轻的:“我想知道……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阿碗许久没出声,萧屿只当她是不愿意说,想着自己也有隐瞒她的事,自觉理亏,也不强求:“你若是不想说,那便罢了。”他心里并没有失望,反而有一分隐秘的庆幸——人都是有秘密的,有些话说不出口,太寻常不过了吧,他俩都一样。
“不是不愿意,”阿碗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是以前你没问过、也没人问起过,我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萧屿愣了一瞬——他以前总觉得阿碗有所隐瞒,藏着掖着许多事情与秘密,但其实只是因为他没有问过……他若是问了,她其实是会告诉他的吗?
萧屿僵下巴靠在她头上:“你若是愿意……不拘从哪里说起都好,我都愿意听的。”
阿碗似乎还是不知从何说起,萧屿想了想,问她:“为何是临渡县呢?你从小便在临渡县长大吗?”
“不是,”得了话引,阿碗总算从一团乱麻之中挑出了一点头绪,“我不知道自己原本是哪里的人,最早能回想起来的是在一条船上,同一个船舱里的姐姐们告诉我,我是被人从江里打捞上来的,她们说我身上有被江中礁石刮破的伤,许是因为这缘故前几日一只高烧不退,醒来之后她们问我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家中有谁、怎么落的水……我一概不知,我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不记得我是哪里人、不记得家中是否有其他亲人、怎么落的水……我全都不记得,我连自己究竟几岁也不清楚。
“虽然醒过来,但是我那段日子总是迷迷糊糊浑浑噩噩的,隐约记得我们一行人下了船要走路,我站都站不起来,带着我们的那些人觉得我是个累赘,不若找个地儿扔了吧反正是捡来的,真要养着不说请大夫买药要费钱,年纪太小养几年也是不小的开销——姐姐们轮流背着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多远的路,后来又上了船,不知道船到底要去往什么地方。
“有一天船停了下来,我们被人引着下了船,岸边许多官兵,为首的年轻将领模样周正身姿挺拔,听人喊他‘虞典史’——我那时饿得发昏,以为‘虞’是水里游的那鱼儿,确也记住了他这个人。
“后来才知道,我们停船的地方靠近临渡县,临渡县当时的知县带着人接手了我们一群人,他们一一找我们问话,问我们原籍何处,姐姐们大都记得自己来自何处,说不记得的只是不想说……因为她们其实是被自己亲生父母发卖的,就算回去了也只是被再卖一次而已。
“只有我,是真的不记得——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记得自己是哪里人、不记得家中都有谁、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落到了那群人手里……连自己究竟年岁几何都不记得。
“姐姐们都各自选好了去处——要回家的、要留在临渡县的、要去别处的……只有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岑知县便说,那便留在岑家做个奴仆吧。”
“虞典史说,‘不可’,他说‘略卖良人为奴是罪,身为朝廷命官,怎能知法犯法,如此与那些匪徒何异?’”阿碗顿了顿,似乎是学着虞典史说话的语气,“岑知县问我要不要入岑家为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虞典史替我拒绝了,他说我年岁尚小,纵然是自愿为奴,也要按略卖之罪论处,他说若我实在无处可去,他可以把我带走,他可以带我回松林县,他可以养我——但是岑知县不答应,大致是说这案子是临渡县的案子,我们这些人自然也是应该由临渡县管辖安置松林县不该插手,虞典史是外人,若是他将我带走日后若是有了新的问题需要审理总不能去松林县再将我带回来,还说虞典史越权、逾矩……还说要参他擅越辖境干扰司法……”
萧屿略顿了一下,立夏说后来虞典史回松林县后果然受惩处,想来虽然阿碗最终还是留在了临渡县,岑照——也就是阿碗口中的岑知县到底还是没有咽下这口气。
“他俩争执不下之际,我娘说,她可以养我,他俩终于各自让步,岑知县让我娘收养我使我免为奴仆,虞典史放弃收养并带我去松林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