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她没有选择回原籍,想着既然到了临渡县,那就在临渡县安置吧,他俩没再争吵,岑知县便叫人给我们落户临渡县,因我没名字,岑知县看了我一眼,叫人记了个名字,我不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写的,只知道岑知县说让我跟着姓岑。
“虞典史有要务在身,给了我娘一些银钱嘱咐她照顾好我便走了。
“我娘带着虞典史给的银钱以及临渡县给的安置钱赁了个地方住下,我娘说她会酿酒,改了住处的厨房一锅一锅的把酒酿出来然后拉出去叫卖——对了,那时候她还不是我娘、我最开始喊她姐姐来着,只是偏有那无赖闲汉过来挑事,非说我俩不是姐妹,非说我是我娘有私生出的。
“只是地痞无赖倒还好应付,无非就是嘴上花花言语冒犯,舍了些钱财打点一下换片刻安宁也无妨……人说‘酒香不怕巷子深’,我娘酿得好酒,渐渐地好像城里的人都知道了,就连城里那几家酒楼也听说了,着人过来商议——却不是要买酒或者方子,上来便是跟我娘提亲,说是愿意纳她为妾。
“听人解释了我才明白,那些人不放心只是买酒或者买方子,买了酒担心我娘也会卖与别家,买了方子——万一我娘手头上还有别的方子呢?还不如把我娘纳入房中,若是谁成功让我娘答应做妾……从此我娘这个人便是他的了,我娘酿的酒便只有他家能卖、就算我娘有别的方子,也只会是他家的。
“我娘自然不愿意,那些人见软的不行,竟然想用强……我跑了出去,跑到县衙,求门子衙役求他们让我见到岑知县,求他们救救我姐姐……
“门子没让我进去,我没能见到岑知县,我跟他们说,我也姓岑,我名字是岑知县取的,他肯定记得我,让我见到他,他肯定会帮我的——
“那天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很特别——毕竟有谁跟知县一个姓还是知县亲自取的名字呢……我不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但是我我可以很自豪地跟人说我的名字、跟人说我的名字是岑知县亲取的,知县欸——
“他们哄然大笑,将我赶走了,我不死心,偷偷跑了回去,却听到他们议论起我的名字。
“他们笑我愚笨,笑我可笑,笑我不知道岑知县一直疑心我的身份——其她姐姐都是十来岁的年纪,最小的姐姐也有十二三,偏偏只有我那般年幼,不可能是被一道略卖来的,肯定是那群凶徒自知无法逃脱,所以将自己的女儿塞进了被略卖来的女子之中,妄图留下自己血脉,竟还教我不管他们问起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殊不知就是我什么都答不上来,所以才是最大的破绽。
“岑知县笃定我是那群匪徒的后人,原想着将我扣为奴仆粉碎那群歹人的春秋大梦,只可惜被虞典史给搅合了——虞典史还想着将我带走抚养?笑话,岑知县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我这样的人本就该被碾在泥中,他怎么可能允许我摇身一变真的成了官家的小姐过上好日子?
“他们说,岑知县之所以让我姓岑,是因为自古同姓不婚,给我取同样的姓氏,是为了防止我这污浊的血脉万一哪天不小心染指了他岑家的血脉,可是又担心我姓岑会沾了他岑家的光,所以要给我取一个刁钻的、古怪的、叫人看了便心里犯嘀咕的名字,只要细想一下就会知道,我姓岑,但绝非岑家的女儿——
“我才知道,原来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名字,背后藏着这样的不堪,原来从一开始,岑知县就怀疑我防备我——可是我真的不记得自己的过往,但我真的不是他们口中说的什么匪徒的女儿……若我是的话,那些人怎么会时不时想着直接将我丢弃未曾给半分优待呢?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真是他所想的那种出身,可我当时才多大,他一个大人,如此妄自揣测、如此刻意针对我……临渡县都说他是个好官,可是他真的是吗?他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政绩,明明是从虞典史手中截来的啊,真正救人的从来都不是他是虞典史啊、他不过是在收成的时候接了一下手,怎么就成他的功劳了?
“时至今日,我依旧还记得当时那些人笑话我时的嘴脸。
“他们说,允许我在临渡县讨生活已经是岑知县大发慈悲,我居然还有脸上门、居然还以为自己是岑知县的亲戚真是恬不知耻。
“他们还说,我娘为妾,我自然也就会沦为奴仆,虽然此事并非岑知县授意……但焉知不是那些人想借此讨好知县如他所愿……岑知县他怎么可能见我、怎么可能帮我?
“我的天塌了。
“那天起,我就恨上了自己的姓名,原来它不是荣耀,是耻辱,它是别人强加于我身上的烙印枷锁,别人想要用这个名字,告诉别人,我是如何的不堪。
“……
“我娘欲带着我离开临渡县,我爹追了过来,问我娘愿不愿意跟他成亲、跟他回到他的村子。
“我娘答应了,但只有一个要求,她说,她要收养我做女儿,让我从此以后改口不许喊她姐姐,要喊娘。
“她说,反正姐妹相称别人也会说三道四,平白担这虚名,索性就将事情坐实了,堵住别人的臭嘴。
“在去陶家村的路上,我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真正的属于我的名字——不是岑知县给我取的那个带着羞辱意味的名字。
“我叫阿碗,锅碗瓢盆的碗,虽然听着不像是一个正经的、用心取的名字,但不是匪寇孑遗的岑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