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的手指在发抖,她伸过去,颤颤巍巍地触到天音身上的衣料。那是宇智波的族袍,血污已经干涸成黑褐色,破口处硬得像石头。她忍了忍,还是一点点去解开。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好像在嘶喊。
她记得太清楚了。
十一年前,天音就是穿着这件衣服离开的。她走前把琴音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她,叫琴音等着她回来。
可是她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今天,琴音才终于看见她。看见她穿着同一件衣服,却是被血染透了,被刀口撕碎了。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模糊了那些干涸的血痕。
“你骗人。”琴音哽咽着,手上仍不敢停,像是这样小心翼翼就能把天音唤醒似的,“你说过很快就回来……可你怎么一走就是十一年啊……”
她望着天音。那张脸与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眉眼冷静,嘴角轻抿,仿佛十一年间根本没有过去过。时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在琴音自己身上留下了孤独与成长。
她把那件早已硬成甲壳的族袍一点点剥下,取出准备好的白装束,一点点替天音换上。衣襟被理平,腰带系紧。白色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过分清冷布料,覆盖住伤痕的那一刻,琴音忍不住哭出声来,像个孩子一样。
雨声更急了,打在窗棂和破旧的屋檐上。
她又将那件族袍重新取过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天音的身边,就似她生前的影子,伴着她走完最后一程。
雨声不停,檐角的水珠一串串坠落。琴音替天音换好白装束后,正要起身,火核走了进来。
火核看着榻上的遗体,心里堵得透不过气。
“葬在泉奈旁边吧。”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琴音怔了一瞬,似懂非懂地望着他。
火核低下眼,指尖死死攥紧了衣袖。泉奈、斑……现在连天音也走了。曾经并肩的影子一个个消散,族里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们最初是怎么拼杀过来的。要是能把天音安葬在泉奈身边,至少他们地下还能作伴,不至于孤零零地埋在这片冰冷的世间。
他把余下的话都咽回去,只是重复了一遍,“葬在他旁边。”
屋外春雨淅沥,整个世界都陷落在了雨里。
第二日清晨,雨依旧没有停。
山路泥泞,水声顺着石缝淌下,浸润着青苔与野草。宇智波族人默不作声地抬着灵柩,缓缓行在这条陌生的山径上。雨打在黑伞上,淅淅沥沥,是无数压抑的心声。
琴音走在队伍的最前,双手紧紧捧着一盏未灭的长明灯。雨水不住地顺着伞檐滴下,溅在她衣襟,但没有浇熄那点火光。她低着头,脚步稳得近乎僵硬。
灵柩最终停在那片小小的墓地前。
泉奈的墓碑早已被岁月的风雨侵蚀,碑面布满斑驳的水痕。旁边新起的泥土在雨里浸得深沉,像是为等待她的归来而空下的一隅。
族人们合力将棺木放下。泥土因雨水而松软,锹落下去没有声响,只是溅起湿漉漉的泥浆。
琴音立在伞下,手里长明灯的火光摇曳,她的视线被泪水与雨水模糊。她看着那口棺木缓缓埋进泥土,看着雨一点点把土拍实。
春天的第一场雨,冷而绵长。
火核在一旁静静站立,目光牢牢落在那一方新封的土丘上。他的眼神没有波澜,压抑得近乎窒息。
最后,族人们退开,只剩琴音跪在坟前。雨打在伞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她轻声呢喃,无人能听清她说了什么。
那片墓地在雨幕中渐渐迷离,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灰白与寂静。
琴音站在坑边,看着这个新坟,想起很久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父亲背着弓,说“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母亲系好衣襟,说“看好家,很快回来。”
他们都没有回来。
她学会在门槛上等,学会把碗筷多摆两副,再一副一副收回去。等久了,就只会把那句“很快”含在嘴里,不说出来,怕它碎。
后来她遇见了天音和斑。
他们像她记忆里的父母那样好,给她饭吃,教她用刀,摸摸她的头,说“别怕”。也像她记忆里的父母那样残忍,转身就去更远的地方,把“很快回来”留给她。
雨水顺着坟土缓缓下渗,如同要将记忆一寸寸埋入地底。
火核在一旁沉默,她把手指在衣袖里攥紧,把潮意拧干,什么也不问。
他们把天音葬在泉奈旁边。琴音想着,这样也好,至少这一次,她知道“回来”在哪里。
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只属于自己的话,“我还在这儿。你们都去得那么远,也请记得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