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他也是真觉得太子有病,不让叫殿下叫什么,直呼大名吗?他看起来很勇的样子吗?
唔……谢清樾认真思考了下,好像挺勇的,巴结了一个最有病最难伺候的人。
他闭了嘴,周砚又道:“说话。”
“……”
谢清樾沉默半晌,回道:“禀太子,臣只是找七皇子殿下确认路线,这山路崎岖纵横,晨间又多雾,臣担心走错会耽误时间。”
这时他就发现周砚看他的眼神很冷,很渗人,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瞬间他冷汗就下来了。这眼神他很熟悉,周砚当上皇帝后,每每见到他,都是这样的眼神。
后来真如愿把他弄成死人了。
谢清樾忙表忠心:“臣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太子殿下。臣一直以太子殿下马首是瞻,绝不会背叛太子殿下。”
“那晚,你记得多少。”周砚忽然问道。
那晚?哪晚?他醉酒那晚??
谢清樾冷汗不断,晨风一吹,更觉冰冷刺骨,瑟瑟发抖。
他道:“臣……不记得了。臣喝断片了。”
周砚放下了帘子。行车中偶尔被风扬起,谢清樾看见他倚在壁上,闭目养神。
千佛寺坐落群山之间,极目眺望,只看得见高低起伏、连绵不断的山脉。
夜里下了雪,晨时又多雾,山路更加难走。最后抵达千佛寺时,已快近晌午。主持早让人备好膳食等候。浩浩荡荡的队伍过来,入寺的仅有几十人。
谢清樾真是怕了周砚的阴晴不定,当即眼神不敢多瞟一眼,老老实实跟在周砚身边,指哪去哪,伺候着用完膳。
午膳结束,稍作休整,皇帝带着一干皇子妃嫔上香。
千佛寺如其名,大殿内摆满了佛像,各种各样的姿势。其正中间是一尊大佛,高17米,身披通肩式袈裟,体态伟岸,双手仰放腹前,右手叠放于左手之上,拇指相接,眉眼隐在袅袅青烟里。
他们站在大佛面前,仰头望,恍惚觉得自己如海中一浮萍,世间一尘埃,极其渺小卑微,无所遁形。
周砚上完香,忽然啪一声有东西摔下来。众人望去,大殿左侧设立了排排木案,佛像原是整齐划一摆放。
如今案条却从中裂开,仿佛被突如其来的闪电劈断,佛像掉落。
见状,主持不停攥动手中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晦涩难懂的佛语过后,他看向大佛,恭恭敬敬弯腰行拜。
这时一道惊呼声响起,“你们快看,佛像流泪了!还是红色!”
谢清樾站在原地不动,心道:果然来了,这场针对太子的阴谋。
众人纷纷看向大佛。
大佛很高,他们看不清眉眼。只是结印的手洒着红光,静谧庄严的大殿响着轻微的水滴声。
主持起身,饱经风霜的双眼缓缓扫过大殿,扫过大殿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周砚身上,道:“殿下煞气缠身,不宜久留此地。吾寺千年佛光,断不能葬送贫僧手中。”
主持这话说得相当严重,明里暗里都在说周砚邪祟缠身,是不祥之兆,就是千佛寺这样的大寺都压不住,谁近了他谁倒霉。
“没想到太子殿下竟这般凶神恶煞,想来前生罪孽深重,我佛慈悲都不会庇佑了。倘若冲突了国运,该如何是好。”
“是啊,听说太子殿下前不久还烧毁了一座宫殿。连他祖父都受他连累,如今还在府中静养,虞夫人上香时,双眼红肿,气色憔悴,实在操碎了心。”
“唉谁说不是呢,可谁让太子殿下家世好。我朝皇子个个人中龙凤,品行端正,无奈没有太子殿下母族势力大。”
窃窃声四起。
殿内俱是皇子妃嫔,当着皇帝的面,断然不敢乱嚼舌根。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从后堂传出,许是洒水僧人自以为隔音好,说话声音小,无人听见。
可眼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清樾闻言,恻隐之心微动,不忍望了周砚一眼。
周砚手指攥着香,立于佛前。一身白衣素净典雅,乌黑长发用白玉冠束起,神情淡漠,宛如寒霜劲风下不屈的苍兰。
松姿玉衡,威仪轩然。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就像前世那样,不屑置辩。
谢清樾那眼看去,发现周砚也在看他,双眸似乌云翻墨,意味深长。
他发怔,恍惚想起自己明面上还是太子的舔狗,如此置身事外岂不明晃晃告诉太子:我找到靠山了,马上就要踢开你这个阴晴不定的暴虐分子。
七皇子性情中人,当即忍不住出声呵斥:“大胆,是谁在那里乱嚼舌根,是有几个脑袋好掉?”
谢清樾想,七皇子都出头了,自己再大胆发言,既可在七皇子面前表现自己的聪明才智,加深他们之间的革命友谊,又可以打消太子的疑虑。
毫不夸张,太子那眼真是看得他冷汗津津,他已经找到靠山了,绝不能功亏一篑。
谢清樾往前迈步,躬身朝皇帝恭敬道:“启禀陛下,此红并非血泪,而乃烛泪。”
他摊开手,苍白有劲的手指沾着刺眼的红,此刻已凝结成块。
有人在皇帝眼皮底下演了出好戏,皇帝却不理不睬,仰头望着大佛,川渟岳峙,声音醇厚肃穆:“佛前,不可妄言。”
此事就算潦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