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都说伴君如伴虎,皇帝的意思实在难以揣测。血泪和烛泪性质不同,若说血泪是天意,烛泪就是人祸了。
皇帝身为天下共主,周砚生父,尚且有人当面为非作歹,针对的又是他一手确立的太子。于情于理,他都该严惩凶手。
现如今,皇帝轻飘飘一句“不可妄言”,不打算追究,凶手自然也不复存在。
谢清樾没忍住又看了周砚一眼,难怪这人性情如此古怪,从小无母,皇帝干的又不是人事,他能安全长大已经是万幸了。
蓦地他又唾弃了下自己,这舔狗思维什么时候能改掉??周砚怎么样都不关他的事,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随着死亡覆灭。
皇帝虽说妄言不再计较,周砚却毫不领情。他冷冷盯着主持几秒,借由身子不适,便向皇帝告退。
元旦本该喜庆热闹的日子,没成想闹了这出事,皇帝兴趣缺缺,挥了挥手,干脆都让解散,各回各家去。
千佛寺的贵宾散去,殿外的金麟卫也跟着撤了。渐渐的,香客越来越多。这时开始飘雪,稀稀疏疏的落下,远处山脉渺茫。
寺内玉树琼枝,檀香青烟袅袅。
谢清樾原本是缀在周砚身后,渐渐脚步慢下来。他小心翼翼瞥了眼前方四方步走得端正的太子,发现对方没有注意他后,胆子大了起来。
他转身,笑意盈盈对上周明清,“殿下,可是有事吩咐?”
周明清顶着水灵灵的大眼疾步走来,急切握上谢清樾的手,翻来覆去的看那抹烛红,“你的手……”
他吸了吸鼻子,似有泣音:“是不是很疼?我宫里有擦伤药,要不要随我去坐坐?”
别人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反正他看得真真切切。方才窃窃私语响起时,谢清樾直接伸手握向焰火旺盛的香烛。
烛蜡刚融化,滚烫垂在烛身,这人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伸手捏了一把。
可他知道,哪有人不怕痛的,只是比起痛,谢清樾有更重要的东西去守护。
偏偏他四哥什么都不知道,谢清樾受伤了也不晓得关心,只冷着那张脸,步履匆匆。
啊?
谢清樾懵了一瞬,还有这等好事?他有种马上就能成为七皇子的入幕之宾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七皇子是真纯良,跟朝堂的波诡云谲都搭不上边。原先舔着太子,看谁都是敌人,七皇子这种更是直接被他打上伪善的标签。
表面笑嘻嘻的,对谁都很友善,谁知道背地里会做什么心狠手辣的事情。
直到周砚登基,下令要赐死他。
当时七皇子作为手下败将,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却还挣扎着替他求情,细数他跟着周砚这些年有多不容易,虎狼环伺,哪怕进了冷宫差点丢掉小命,依旧坚定不移追随他。
七皇子膝盖磕到坚硬冰冷的金砖上,双眼泛红,“清樾跟在你身边多年,四哥你不能过河拆桥,这是要遭天谴的。”
周砚高坐龙椅,皇袍加身,冕旒璀璨,威风凛凛。他支着头,居高临下望着他们,脸容冷若冰霜,并不在意七皇子口中的后果,轻声道:“斩立决。”
想想也是,这座龙椅看似尊贵华丽,十三条金龙盘旋。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千万枯骨堆砌而成。
周砚踩着尸山血海登基,面对刀光剑影都不曾退缩,又怎会恐惧那些缥缈的东西。
谢清樾被拖出殿外的时候,七皇子犹在求情,似乎周砚听烦了,不知道做了什么,殿内风波平息。
*
谢清樾没有回答,周明清还以为他疼得说不出话了,忙扯着他往自己车舆方向走去,边走边道:“涂完药,我们可以去市街逛逛,听说元旦这天有花灯会,有很多吃的。清樾你肯定会喜欢。”
清樾?!
已经到可以直呼名字的地步了吗……谢清樾受宠若惊,脚步飘飘然,刹那间就忘记了他明面上的主子。
七皇子可真好啊,还想带他去逛市街,看花灯会。这俩玩意他进宫后再没见过,因为太子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面,也不爱看花灯,觉得俩人提着灯在长街漫步很傻气。
他身为舔狗,自然太子在哪他就在哪,片刻不离身。
长信宫冷清,太子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千佛寺祈福完,有些皇子和公主就会顺便在半路逗留一会,看完了花灯会,迟些再回宫。
太子从不逗留,连半个眼神都舍不得施舍,总是早早就回了宫,然后看书,练字。
谢清樾简直头都大了。
天晓得他有多讨厌看书练字,枯燥又晦涩,这时候伺候太子是最难熬的,他不能打瞌睡,还要装作好学。他叫苦连天,太子依旧我行我素。
他研墨的时候总在想花灯会的盛况,长街人流如织,花灯如星,吃食更是琳琅满目,四十里不绝。
他还想起有次卫玄舟猜灯谜,好不容易猜中一次,欢欢喜喜从货郎手中接过花灯,垂眼一看竟是只王八。
卫玄舟抓着这只王八灯,仿佛烫手山芋,丢也不是,留也不是。眼前流淌过的星河,不是鱼灯、兔灯,就是荷花灯。
天晓得这里怎么会出现一只王八花灯?
谢清樾隐在人群里,隽秀的脸差点都笑僵了。
这自然是他的手笔。
他们都不喜欢舞文弄墨,对着那些文雅风流的谜面根本无从下手。
但不知为什么,卫玄舟就特别执着于能猜中一个花灯,每年花灯会都会参加,每年都空手而归。
所以他就买通了他们常去光顾的小贩,拿着卫玄舟的画像嘱咐道,“若这个人来猜灯谜,把这个谜面给他。猜中了,给这只花灯。”
不知是不是这只花灯太过丑陋,事后卫玄舟并没有拿出来炫耀,对他猜中花灯之事更是闭口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