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压根没看他,待皇帝身边的太监离开后,也转身离去,不在意他是谁,又为什么过来。
似乎只是为了应付皇帝的旨意。
相当有个性,谢清樾暗道,这样俩俩不搭理也好,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去调查他爹的事。
他相信他爹不可能会造反。
但查了几天仍毫无所获,谢清樾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太甜了。
如今谢府几乎灭门,又有叛国的嫌疑,他失势得不能再失势,太子也不理他,宫里的人多会看眼色,一瞅他身后无人,个个都成了难以撼动的钉子。
谢清樾处处碰壁,夜里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色正好。
到了后半夜,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好主意,他要傍上太子,这样就无人敢轻视他了。
太子何许人也,京城第二大人物。到时候就轮到那些人来巴结他了。
他这几天假装生病,一直没跟太子去文华殿。
一听到太子下学回宫,便急忙忙出了屋,打算跟太子讲明自己的决心,哪怕有病在身,但为了太子殿下他也能赴汤蹈火。
结果出了屋,天光明朗,他瞧见院内空旷的地方围了群人。他走过去一瞧,正中央躺着位脸色苍白的老妇人,双眼紧闭,颈间一道长而深的勒痕。
谢清樾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往后退开几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人。
不在战场,而在纸醉金迷的京城,在长信宫内。
他轻轻扯了扯旁边沉默垂首的小厮,嘴唇颤抖,“她、她怎么死了?”
小厮认出他是刚来的太子伴读,便道:“上吊死了。”
“为什么,在这里当差不好么?”谢清樾问,太子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着也不该混成这个下场。
小厮没说话,只静静看着。
下一秒就见谢清樾脱了外衣盖上去,心里震惊,忙伸手去拦他,“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你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谢清樾不解,太子为何要赐死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人?
小厮见他面善,不由得多说了几句:“在长信宫想要活命,就得学会装聋作哑。不关你的事,别理也别问。不要触了殿下的霉头。”
谢清樾蹙眉,这跟他以往所听的大庭相径。他爹和兄长从小就教育他,面对比自己弱小的人,能帮就帮,在未来或许会因为哪次的善举得到帮助。
如今小厮却要他冷眼旁观。
那件外衣终究还是披了上去。
彼时太子就站在谢清樾身后,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罩住了谢清樾半边身子。
谢清樾一愣,周围的人哗啦啦全都跪倒在地,头垂得很低。他忙依样画葫芦跪下去,高呼:“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径自穿过他们,走到老妇人尸体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冷声问道:“死了?”
“死、死了。”有小厮回道。
太子沉默了会,目光沉沉,“衣服谁的?”
谢清樾跪在地面,顶着太子阴恻恻的视线,后背发凉,哑着声道:“是臣的。臣担心会冲撞殿下,便自作主张……请殿下降罪。”
太子道:“撤走。她看了孤这么多年,孤为何看不得她?”
庭院深深,树梢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太子站在那里看了良久,忽声道:“她很好。”
后来谢清樾才知道,这位老妇人是太子的乳娘,明德皇后撒手人寰后,是她照顾着他长大,却没想到长大后的他,会杀了她。
*
“梦到了什么?”
温热的手指在脸上作乱,谢清樾下意识握住,摇晃的视线里,他看见苍雪一般冰冷的太子坐在床头,墨发垂落,眼神幽幽凝望他。
谢清樾打了个激灵,一时没想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窗外夜色浓重,太子他不睡觉,这样看着自己是几个意思??难道也要杀了他么?
“殿下……”谢清樾出声,才发觉喉咙又干又哑,疑惑问:“我这是怎么了?”
周砚没有回答,神情冰冷,带着他的手在脸上轻轻抚过。他隽逸白净的脸留着道浅淡的伤痕,宛如上好的白瓷裂开一道缝隙,大大破坏了观赏性。
谢清樾触及那道疤痕,回忆潮水般涌上来。今日练箭时,三皇子朝他射来一箭,擦着脸过去。他还没怎么样,却见太子当即挽弓,箭矢凌厉射穿了三皇子的肩膀。
空中弥漫开铁锈味,三皇子捂着肩膀出声咒骂。
而太子面若冰霜,阴气森森。
谢清樾看着太子,恍惚觉得脖颈一痛,意识轻飘飘的。上世被斩首的恐惧漫上心头,夜里竟然还做了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