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贵妃施施然起身,葱白指尖揉着太阳穴,疲惫又不耐烦,“大半夜的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她的贴身宫女栖云取来外衣替她披上,伸手轻轻摁揉她的太阳穴,轻声道:“娘娘,是长信宫走水了,外面正吵着救人呢。据说火势很大呢,突然烧起来的。”
苏贵妃饶有兴趣哦了声,奇道:“这雪刚过去一阵,怎么好端端着火了?”
“初春最为寒冷,许是下人多点了几盏灯取暖,迷迷糊糊间失手打落,点燃了纱幔。”栖云道。
殿内燃起了细细的烛火,苏贵妃看着那点光沉思,早知周砚有此大劫,她就不大费周章请府里人帮忙了,万一找的人手脚不利索,反倒给他们母子引火烧身。
若是那人得手又葬身火海倒还好,日后即便发现苗头也死无对证,如若不成功……
苏贵妃拢了拢外衣,沉声道:“你去把三殿下叫醒,再派些人去长信宫探探情况。”
栖云应了声便下去了。
精美华丽的寝殿,珠帘曳动,音韵清脆,苏贵妃静坐片刻,去了镜前整理仪容。
刚整理完,三皇子便阔步进门,满脸春风,“还是母妃厉害,听说长信宫走水了!这火一烧,任他周砚再神通广大,睡梦中也是死路一条。”
苏贵妃蹙眉,原先他们密谋时栖云并不在,不知道他们要行刺周砚的计划,何况夜里再冷,没有主子肯首,下人哪敢自己点灯。难道那把火是他们找来的人放的?
后半夜,琼华宫依旧温暖,一股寒意蓦地从背后升起,苏贵妃看了看三皇子,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压根藏不住心事。
她晓得自家儿子什么德行,胸无城府,却仗着她、苏氏的权势在宫内外横行霸道,嚣张跋扈,只是那日她被“皇后”二字冲昏了头脑,没反应过来其中的深意。
苏贵妃道:“你且说,这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三皇子眼神闪烁,神情心虚,“母妃你在说什么,儿臣就是灵机一动……莫非这计划不好吗?我们借刀杀人,独善其身。彼时四弟跟七弟斗个你死我活,不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苏贵妃狐疑:“这番话又是谁教你说的?”
“我……”
正这时天渐渐明亮,细碎曦光从云层透出来,屋檐积雪微亮。
栖云娉娉袅袅走进,俏脸惊疑不定,行了礼道:“娘娘,殿下,长信宫的火灭了。听说没人受伤,而且还抓到了两名刺客。”
两名?太子之位本就虎视眈眈,有再多人行刺苏贵妃都能理解,偏偏今日他们行刺,旁人也开始动手。再结合三皇子这段时间的表现,答案呼之欲出。
借刀杀人。
她借的七皇子的名义,旁人却是以他们为刀。
若东窗事发,谋害皇子已是死罪,何况周砚还是太子,事可大可小,万一又连累了府里……
苏贵妃心里骇然,不敢再想下去。她盯着三皇子,严肃道:“这事事关重大,你要毫无遗漏跟母妃道来。现在,跟我去长信宫。”
如果能抓住怂恿三皇子的人,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
烈火燃尽,亭台楼榭尽成废墟。尤其处于火海中心的正殿,更是半点看不出从前的模样。
晨光却从废墟灰烬里升起,金光灿灿。
谢清樾搀扶着满脸劫后余生的七皇子立于宫门前,卫玄舟一手一人,拎猎物般揪着后领,两人俱是昏睡的状态。
周砚则站在废墟中央,身姿若苍柏劲竹,初春的风掠起他染灰的袍角,墨发飞扬,微微扬起的侧脸线条冷硬,唇线轻抿。
谢清樾看着他,没来由的,忽然有些难过。他从十五岁进宫,就一直住在长信宫,至今已有六年之久。周砚更是打小就在这里长大,肯定会更难过。
这难过不显山不露水,耳畔风声萧萧,视野里周砚单薄的身躯,谢清樾一时难以分辨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是为何。
因为长信宫,还是周砚?
许是察觉他的视线,周砚朝他望来,向来平静如死水的黑眸,轻轻泛起了涟漪,层层叠叠。
仿佛有风停留在水面。
周砚抬手,谢清樾凌乱的发丝穿过他的指缝,异样的酥麻感。
他道:“你来了?”
谢清樾眨了眨眼,周砚的脸瞬间在他眼中放大,再回望,周明清保持着左手搭在他肩膀的模样,面容诧异,呆呆看着他。
他竟是下意识走了过来,走到了周砚面前。周砚伸手拂过他的发,有些痒。他没有躲,只微微侧过头,“殿下,我来了。”
说完他眉头开始打结,后知后觉这场面有些怪异。可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纠结哪点。
直到他听到一道抽气声,从宫门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