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几人用完膳便回了文华殿,稍作休息,下午又得继续上课。
谢清樾睡醒时,身旁位置仍旧空荡荡的,一直到申时下了学,周砚还没有回来。
他估摸着周砚过去銮金殿也有两个时辰了,莫不是皇帝故意为难他了?说来似乎也没瞧见三皇子的身影。
他漫不经心将长枪放回戟架上,目光又扫视了一圈,确定了御校台也没有三皇子的身影,心下琢磨了一会才了然。
许是因为纵火导致两座宫殿烧毁的事情,只是皇帝向来不喜太子,太子又不爱说话,加上他作为当事人却未得召见,恐怕皇帝不愿再追究此事。
想想也是,皇帝虽有后宫佳丽三千,但皇嗣偏少,时至今日不过三个皇子。
大皇子乃惠皇贵妃所出,可惜三岁早夭,惠皇贵妃哀恸之下,心脉受损,身子一下子就垮掉了。
二皇子和三皇子皆为苏贵妃所出,是双胞胎,可不知是不是营养不足的缘故,二皇子刚三个月大便薨了。
四皇子便是周砚。
那之后皇帝便沉迷修道,很少踏足后宫。再后来下江南,意外来了段露水之缘,老来得子,欣喜若狂,觉得此子是神仙赐予他的,不应按凡间排名来排,则命司天监令择排名以响应神仙,此乃七皇子。
御校台人影稀疏,周明清心虚,怕谢清樾会继续追问他,一下学便飞快溜走了。偌大的御校台,只有谢清樾还握着那柄长枪,直愣愣站着。
他思虑周砚的事情,没发现天边云群里翻涌的金浪飞流直下,照得长剑雪亮森寒,映出一张硬朗的轮廓,眉毛处一道伤疤斜飞,直入鬓角。
卫玄舟举剑,轻而易举近了身,锋利的剑刃擦过谢清樾耳边,墨色的发丝混着猩红的血珠飞溅,卷入风里不见。
他那点着簇簇火焰的黑眸里,反射出谢清樾惊愕的表情,隽妙的双眼微微睁大,不明所以。
卫玄舟咬了咬牙,手腕翻动,剑锋回旋朝谢清樾脖子抹去。
如果谢清樾决意要当权力的傀儡,倒不如结果了他,就当是死在了他十四岁,正奔赴塞外的途中!
他们之间的梦想和约定,谢清樾怎么就能如此轻而易举的忘却,又怎能心安理得伏跪在权力的脚下?!
明明他认识的谢清樾,是那个无数次举杯对月,言笑晏晏的少年,是心中装着美酒、塞外和山河的少年。
对,就这样杀了他,然后再把他带回塞外。
剑气扫起谢清樾的发丝,拂过卫玄舟手背,忽地他握着长剑的手蝶翼般轻颤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一道巨大的冲击里袭向他的腹部,耳边是撕裂轰鸣的风声,哗啦啦裹着他的身躯摔到台下,尘土飞扬。
卫玄舟躺在冰冷的地面,疼痛感蛛网似的缠住他,慢慢绞紧,他额头渗出层薄汗,眯了眯眼仰头艰难望向御校台。
台上金光灿烂,谢清樾逆光笔直站着,如风雨中不屈的松柏,长枪反手握在背后,像是面对千军万马犹不知退却的将军。
明明只差一毫米,寒光就能舔上谢清樾的脖颈,可这人居然还能保持冷静,迅速用长枪扫开了他……
卫玄舟看着,没来由从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他盯着又看了几秒,很快从地上爬起来,抓着长剑再次冲上去。
“你既然已经屈服权势,为什么还要反抗?背信弃义的人就该老老实实去死啊!!”卫玄舟低吼着,长剑劈在长枪枪柄间,火星四溅。
“啊?”谢清樾茫然不解的嗓音艰难穿过金戈争鸣声,宛如旅人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山头却又见山头的崩溃,“卫玄舟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你没病的话,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要赖在这里当缩头乌龟?”卫玄舟问,下手毫不留情。
耳畔风声呼啸,碰撞轰鸣,谢清樾依稀听见了乌龟两个字,他诧异问:“你已经知道了?”
哪怕卫玄舟早就知道了答案,可亲口听他承认,心还是刺痛了一下,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招招狠辣直逼致命之处。
若是常人,在这样紧密的攻击下定然撑不住两招,可谢清樾上辈子跟着周砚出生入死,面对重重敌军的围攻时,亦能杀出一条血路带周砚逃走,更不消说卫玄舟此刻只有一人。
游刃有余。
谢清樾觉得自己此刻非常无辜,他需要为自己辩解:“我不是故意捉弄你的!你不是很想要花灯吗,我不会那什么高深莫测的谜语,又得兼顾你的智商,只能出此下策了啊!”
剑刃与枪头擦肩而过,转瞬又闪身紧紧交缠一起,死死咬紧了。
谢清樾清秀俊逸的脸近在咫尺,比之前更加成熟,头发也更长了,唯有那双眼还亮如明星,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