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桠沙沙摇荡。
“额格,我们真要这么做吗?”异域风情的少女攀着树干,微微眯着眼往树下看去,“偷袭非勇士所为。”
男人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低醇沉厚,“在中原,这叫声东击西。”
闻言少女不禁抬头,男人脚下那根树枝细如箭矢,随时随地都能被男人健硕的身形所压断,然而他踩在上面却如云轻盈,腰间悬着把弯刀,目光灼灼正盯着下方。
“中原人就是虚伪,偷袭就偷袭,还整那么多花里胡哨。”少女不以为然的撇撇嘴,“要不我们干脆把他们都杀了。”
男人皱起眉,不悦地垂眸看她,“在中原,这叫言而不信,更非君子所为。何况你卖身契还在那人手里,没拿到之前,我们不能冒险,否则是要被狼神抛弃。”
少女顿感无趣,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额格,你别再用什么中原腔调恶心我了。回去我非把你屋内那些中原书全扔了不可。”
这两人,正是乌尔锋和阿兰妲。
阿兰妲很纳闷,自从那天过后,她额格便无可救药的迷上了中原文化,废寝忘食的学中原话,研究中原的典故。
他自己学也就罢了,偏偏还要拉上她一起,说是这样方便交流。
她都要烦死了。
“中原话,很有韵味,多学学也算开阔眼界了。”乌尔锋说,脑海却浮现出那日那人瘦削的身影,手指骨节分明,可惜沾满了血,他只闻到了浓郁的铁锈味。
他忽然有些后悔那么晚动手了,就应该在暗道中,悄无声息把人闷死在里面。那个人应该会很惊慌,但他会好好安抚他,让他不要害怕。
那个人叫清樾,在中原是清澈纯净、品格高洁有担当的意思,乌尔锋心想,这名字好听归好听,就是难写了些。
“……你额克阿巴是中原人,我们学会了,日后还能陪他聊天消遣。”乌尔锋道。
在北羌,额克阿巴便是兄嫂的意思。
阿兰妲一惊,没想到她额格存得是这种心思,“可你们不过第一次见面!”
“中原有句古话,一见钟情兮,如痴如狂。”乌尔锋道,缓慢调整位置,仔细着不露破绽,“我还没问你,悄无声息跑出来就算了,怎么还被抓到那种地方去?”
阿兰妲诧异啊了声,姣好的脸容流露出几分愤怒,“你们决定联姻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如果我不想嫁给素未谋面的男人的话,最好到那个地方去,他有办法帮我摆脱。谁知道他是个骗子!”
“还有呢?”乌尔锋眯了眯眼,眼底迅速闪过一抹冷意,“我不觉得你会这么听话。”
阿兰妲神色有些不自在,尴尬中夹杂着羞涩,随即又变得失落,“额格还记得六年前率兵挡在我们大军面前的男人吗?信上还说知道他的消息……我查过了,随信送过来腰牌来自宫中,所以我才去赴约。”
乌尔锋怎么会不记得。
六年前,他们终于突破北羌和大汉的边界线,顺利进军京城,眼见就要一举攻破城门时,那个男人犹如天神降临,调兵遣将从墙头开始反击,随他而来的将士骁勇善战,皆宁死不退。
那一战,谁也没想到,竟是以北羌败走告终。
“他已经死了。你也亲眼看过的,那支箭矢瞬间就穿透了他的身体,”乌尔锋沉声道,“他不可能还活着。”
如果还活着,那么他们面对的将领绝不会是一个毛头小子。虽然那小子行事勇猛,但计谋不足,比起那个男人还差些火候。
阿兰妲脸色相当沉静,似乎对这个结论很有把握,“不,他活着。我那一箭……”
乌尔锋蓦地拦住了她,示意她噤声,深邃的双眸穿透叶隙,望向远处。
野猪身后响起一连串马蹄声,由远及近。
矫健的棕马跃过草丛,枝叶交错间露出张冷漠俊美的脸,眸光暗沉阴郁,一身玄衣几乎要融进树荫里。他五指搭在弓箭上,蓄势待发。
在他身旁,清俊青年同样玄色的劲装,紧贴着劲瘦腰身,坚毅挺拔。两人站在一块,有种莫名的协调感。
看清楚那人的脸,乌尔锋心脏狂跳起来,他又想起了那记带着铁锈味的巴掌,对方手心轻轻蹭过他的脸。
他不禁抚上自己的脸。
下一秒,寒光穿过树叶间隙,擦着他耳朵而去,转瞬飞进树荫更深处。他舔了舔唇瓣,居高临下对上周砚的目光,眉弓高拱,充满了嗜血的战意。
谢清樾被周砚突如其来的一箭吓到了,抬头看去,青绿色的树叶如浪潮涌动,不禁问道:“殿下怎么了?”
周砚依旧冷冷盯着那里,指尖握紧了弓弦,“再看就把眼睛挖了。”
谢清樾急忙忙收回视线,不明白这人好端端又发什么火。难道是没把握拿下这头野猪?这人会这么谦虚?
可周砚周身气压极低,不像在开玩笑。踌躇片刻,谢清樾试探问道:“要不……殿下休息会?臣定会为殿下献上这头野猪。”
周砚转而凝视他。谢清樾等得胆战心惊,一句“臣知罪”就要脱口而出,周砚低低嗯了声,“好。”
然后真策马到旁边待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