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旷年还在笑:“霓儿,到了阴间,我们也做一对恩爱夫妻,好不好?”
她还没回答,第一声爆炸已经撕裂了大地。
东南角的断碑首先炸开,碎石如暴雨般溅射。
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榴树被连根掀起,燃烧的根系在空中散开,仿佛一只巨大的火鸟展开翅膀。
热浪掀翻了地表,泥土混着花瓣冲天而起,又簌簌落下,像一场独特的,猩红的大雪。
火浪席卷当中,李星霓站在正中央,与易旷年对视,没有挪动的趋势。
她在漫天飘扬的石榴花中也笑了起来,笑得动情又自然:“易旷年,这是我们欠漆少阳的。”
接二连三的爆炸开始了。
地皮像波浪般起伏,裂缝中喷出硫磺味的火柱。
成片的榴树在烈焰中扭曲,树干爆裂的脆响,如同白骨俱碎。
而在爆炸声中,易旷年将李星霓的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颗燃烧的果实砸在李星霓脚边,炸开的汁液溅在她的裙摆上,烫出了焦黑的洞。
易旷年突的起身,将面前笑得肆意的姑娘扑倒向一旁的溪畔,滚烫的碎土砸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李星霓愣了一愣,黑着脸在他怀里挣扎:“易旷年,你放开我!你不是想死吗?你早就知道皇帝是故意放权羽林卫给你,他还要利用我来对付你,所以才肆无忌惮发动兵变,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刻!你想和我同归于尽,我就成全你!”
易旷年胸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连哼也没哼一声,拽着李星霓就往溪流冲去。
却被一道火墙拦住去路。
热风卷着火星扑在脸上,李星霓安静了一会儿,又享受地重新眯起眼睛,“易旷年,和你同死是我的愿望,这一次,你何不再让我得偿所愿?”
黑烟与烈焰交织成空洞的漩涡,燃烧的花瓣在其中飞舞。
他们注定是要死在一起的。
易旷年曾经也是这么想的。
但李星霓要成全他,想的却是漆少阳。
他做了这么多,却是为他人作嫁衣。他怎会允许!
在她头顶,易旷年低声:“同归于尽么?”
他改变主意了。
易旷年按着李星霓开始不老实的头,紧紧搂着她,想要穿过一侧微弱的火墙,朝那条溪流而去。
但玄色披风围在两人身上,不一会儿就烧得残破。
在即将接近溪畔时,未料到,接下来的爆点是在溪边炸开。
水柱刹那腾起三丈高,混着泥沙劈头盖脸砸下。
李星霓被拍打得懵了神,下意识抓住易旷年的手腕。
求生欲望占了上风。
“易旷年,你……”
却在此时,一抬头,就见对岸一棵百年榴树缓缓倾倒。
下一瞬,李星霓就被一股推力弹开。
一道黑影闪过,李星霓回头一看,燃烧的树干砸在了易旷年的背上,火星四溅。
易旷年单膝跪地,但坚持用肩膀扛住树干,他在李星霓张皇的注视中笑得猖狂:“李星霓,你恨我,就应该与天齐寿,冷眼看我被炸得四分五裂。”
她怎么能死?怎么敢死?
李星霓是他的新婚妻子,待他死后,她要为他致哀,为他守丧,因为他而悲痛欲绝。
再等等,待她百年以后,二人共葬西山。
李星霓今日定要活下去。
只有亲眼见证这一幕,李星霓才能看清自己动摇的内心。
皇帝说她肯杀他,可是她真的愿意吗?
还没等想清楚,李星霓已经慌乱的去拉他的手,然而,只摸到一截焦黑的袖管。
皮肤在她指尖皲裂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易旷年反而笑得更大声:“星霓,一定要恨我,恨我恨得久些,哈哈哈——最好盖过对漆少阳的爱!”
假若他使她心里再无半点涟漪,那才是最可怜的。
易旷年为自己争取的,从不是那样的结局。
至于他死后,皇帝清剿他的势力,他毕竟提前吩咐了,要辛则等人护送李星霓投诚太后。
看在那一点他和先太子微末的血缘关系上,太后不会不护她的。
而让她看见自己因她而死,易旷年不可能不称心得意。
恨,她必须要恨他。
她怎么能忘了,她原先就是来和他鱼死网破,磨灭这段不该有因,不能有果的恶缘。
李星霓红着眼睛爬起来,再一次想要去拉易旷年。
然而这次,爆炸的余波接踵而至,气浪将弯着身子的李星霓毫不留情地掀翻出去,摔在了下游的芦苇丛中。
李星霓咳出一点血沫,急急忙忙回头去望,身后整片石榴林已化作冲天火柱。
燃烧的树冠接连倒塌,如一支支倾覆的火把。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易旷年站在烈焰中央,月白色的衣袍被火舌舔舐殆尽。
然后,一切被翻滚的黑烟吞没。
李星霓满身狼狈,筋疲力尽站起身,眼看要往火海里走。
踩在溪水当中,她一时不稳,踉跄着跌进水中。
一下子唤醒了李星霓的神智。
她去找皇帝,主动交出那些密信,但里面夹杂着的,都是易旷年和北狄三皇子的通信。其中不乏,易旷年提到的受皇帝支持的部分。
她就是要以此相逼,保住易旷年的身后名。
易旷年要为漆少阳的死付出代价,但绝不能死于皇帝的阴谋算计。
她要他死在她的手上。
他一定得死!
为了少阳。
但……
李星霓在水中慢慢直起身子,易旷年,你换我留下来,要我记着恨你是吗?
但我非不如你所愿。
她说过,他死以后,她不会为他掉一滴泪。
李星霓一抹脸上的水色,面上更添了点清冷的笑意:“三七,你不是一直闹着要走吗?”
系统懒懒道:【宿主,你想到要许的愿望了?】
“听好了,”李星霓不知在说给谁听:“我要忘记易旷年,生生世世,永不相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