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动，车厢里光线昏暗。两人各坐一端，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沉默。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沈书澜靠着车壁，偷偷看了他一眼。裴文兰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

“……你打算一直不说话？”沈书澜试探性地先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被他发现了之后，她反倒觉得跟他相处的时候都放松下来。就算，这个人现在还颇有些小性子地不理她，沈书澜却下意识觉得轻松，不似先前那样被人一步步识破那样无措。

可能是掉马掉出经验了，掉出自洽，掉出风度。

“裴某在等沈同知解释。”他淡淡道。

“解释什么？”沈书澜反问。

裴文兰转过来看着她：“解释沈同知为什么是……”

话说一半，他却又轻轻地停住了。

马车还在摇晃前行，将他戛然而止的话尾淹没在喧闹里。

“为什么骗我？”他又改口道，神色略有些复杂。

“我本没想骗你。”沈书澜说，“是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认出来。”

裴文兰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他闭上眼，将身子一转把脸也转了过去。

沈书澜见他这副模样少见地好笑。这文人的臭毛病，虽是一副小性子生气的模样，却高挺得跟个孔雀一样。

她一时没忍住，伸手戳了戳他那薄薄的脸颊肉。

“啊……”裴文兰下意识叫了一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裴大人这才刚刚知道就这样耍小性子，要早些知道，可还得了？”沈书澜轻轻笑道。

裴文兰还是满脸的严肃板正的神色，略带着些责备地看着她。这要是从前，她应该会觉得他是真的有些生气，可现在再看，他的眼神却有些闪躲，脸上也不知为何红扑扑的，一直烧到耳朵根。

怎么看，倒像是被欺负得委屈。

沈书澜不知为什么忽觉得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沈同知还笑。”他捂着一半脸，小声地不满道。

沈书澜没忍住，笑出声。那笑声很轻，但在两个人现在听来，格外显眼。

裴文兰听到那笑声，整个人红得透了，又把脸转回去。

沉默了一阵，裴文兰又开口了，这次声音低了很多：“沈同知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就是……”他顿了顿，“告诉我是我搞错了。告诉我，你不是在戏弄我。”

他或许也想明白，沈书澜头上顶着的是杀头的大罪，就算现在皇帝暂时有需要她的理由，来日也抵不过旁人的轻轻一句。其他的，或许沈书澜不会告诉他，他现在唯一能问的，就只有这个了。

沈书澜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帘缝透进来的微光里，轮廓柔和，眉头微微蹙着，像一个答不上老师的小书生。

“我没有戏弄你。”她说，“我只是……不能说。”

裴文兰微微垂眼，似乎听出她这轻轻一顿之间的许多意味。

他不是她推心置腹的人，又为什么要告诉他呢？

“那现在为什么告诉我？”他问。

沈书澜愣了一下。是啊，她现在也没有“告诉”他——是他自己撞见的。

但如果她真的想藏，她可以在他推门的瞬间就否认，可以编一百个理由。不过她没编。

“……我没来得及编谎话。”她老实说。

裴文兰回头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是他今晚第一个笑，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

“沈书澜。”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为了不让外头的车夫听见，他说得很轻。轻到这一句夹杂在马车的颠簸里，让沈书澜在听到的一瞬间也愣了愣。

但她下意识答应下来：“嗯？”

他没再敢多看她一眼，管自己低下头，却掩不住地微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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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婚事终于落了幕。

宾客散去，宫灯渐次熄灭，白日里那片喧闹的红像是被夜风一卷就走了，只剩下宫人们来回的脚步声。

皇帝靠在殿内的软榻，闭着眼。

暗探在帘外弯腰低语，将今日宫中的异动一五一十地禀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宫殿晦暗昏沉摧人睡，远远站着的公公也没能捉到些什么。

皇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却始终没有睁眼。

“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