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皇帝长呼出一口气,沉默良久,半眯着的眼睛似睡非睡。过了许久,他才老态龙钟地长叹出一声闷臭的气息。
那暗探立刻直了身,不敢多看。
“明日再说吧。”他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倦意,“朕去惠贵妃宫里静一静。”
暗探头子应了声“是”,正要退下,皇帝又开了口:“等一下。”
他定定地思考了半分钟:“朕想,见一见宁安。”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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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春水围园门口停下来时,暮色正将尽。
沈书澜先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仍坐在车厢里的裴文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园门口的看守见他们两个到来,开了门。沈书澜简单吩咐了他们今晚不要巡视打扰便进了园。
围园内昏暗灯稀,只有天边最后一缕灰蓝色的光,将树影和屋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晚间吹来一阵阵带着风,徐徐清凉,半裹树香。
白日里策马驰骋的草场此刻漆黑一片,风吹过,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涌动,切切杂杂。
沈书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裴文兰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彼此相顾地,在昏暗的园子里前行,任由缓慢的风穿过。
“春水围园有两处院子一处在草场东边,一处在西边。西边这间小些,却还算齐整,平日里只有我骑马累了,偶尔会在这里歇一歇。”她解释道,“为了节省点开支,围园里没几个常在的下人,又都住在园门口,所以平日里只准备了一间屋子。这里没什么人,可以随便讲话。”
裴文兰跟着后面,视线只有时不时地才会抬起来注释着身前的人。可恰恰每一次,他抬头的时候沈书澜也会转过头回来看她。
“不过正好我的马养在这里。”沈书澜突然转过头来说,“晚上可以将你送回去。”
裴文兰没有接话,反而开口起了另一个话题:“……姐姐。”
“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沈书澜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说:“她妈妈是个可怜人。在那种地方,没办法养孩子。我虽是托人特地去打听借的孩子,但知道详情之后也受了她妈妈的嘱托,答应养她到她母亲赎身。”
裴文兰没有追问。
沈书澜轻轻一笑,正巧走到西苑,她便跟裴文兰一齐进了院子选了旁边的厢房里点起灯,两个人在茶房里对坐着。
“我兄长……”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死在家中,是被人害死的。家父离世,母亲病重,朝堂不会有我一席之地。顶了他的名字,是为撑着沈家,找出是谁害的他。”
她停顿片刻。
裴文兰看向她,似乎是在消化以前他对沈书钧的印象。又似乎是有些惊讶,这个耿直的沈姐姐答应给他解释,就真的一进门就一五一十地跟他解释。
“我先前,是误会沈同知了。”裴文兰小声说道,但以他的性子,沈书澜知道他这不算正式的道歉。
沈书澜也道:“我也是,无意中听说的。”
“什么?”裴文兰问。
“裴御史的家世。”沈书澜委婉地说道。
“姐姐知道些什么?”
沈书澜又把那天她在衙门听到的事情,和先前跟柳敏她们的事情都解释了一遍。
“设计谣言,是我想试探你是否知道我的身份。”她说,“我本以为你若从端王那里知道了我的身份,他便会让你蛰伏不动,亦或者不至于像以前一样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可你倒好,听闻这样的传言,第一反应不是避嫌,反而是跑上去问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还说了那么一通胡话。”
裴文兰皱眉:“姐姐怪我?”
“我没有。”沈书澜有些着急,“我只是……”
她抬眼,对上裴文兰那双星目,微微迟疑了一秒。
这小子,他原先跟沈书钧又冷又疏远正直,是因为讨厌他,受人相救之后也只是那副别扭的态度,而对沈姐姐则是又敬又怕,是因为心里敬仰佩服又替她惋惜。可现在倒好,她同时成了“讨人厌的沈姐姐和让人钦慕的沈书钧”。
所以他就越发地大胆,总是姐姐地叫她,说自己的时候也不用谦称了。
“姐姐不怪我,为什么那日之后把我给的钱也退了回去?还借沈同知之口说不愿意见我、讨厌我,之后还躲着我?”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委屈,但因为文官工伤,照样听起来铿锵有理。
“我没有讨厌你。”沈书澜着急道,“我不是说过吗?就在这里。”
“我说,我算是对你动过心,你若对我无意,却以为我可怜,便要来跟我成婚,虽说嘴上说说可以入赘,终不是情投意合。我虽是粗人,可也信两情相悦之说。”她说道。
裴文兰闻言,低下头去,沈书澜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没有可怜姐姐。”裴文兰的声音急促地响起,却又刹然止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