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
经过昨晚的事情,皇帝虽然惊魂未定,身子骨也还虚着,第二日却还是撑着上了朝。
他坐在御座上,起初还算稳得住,可议到第三件折子时,他的目光忽然定在虚空某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紧接着,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跌靠在龙椅上。
“陛下——”内侍惊呼着上前去扶。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音里却都带着掩不住的惊慌。
随后,皇帝缓过神来,才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勉强坐直了身子,草草说了句“退朝”,便在内侍的搀扶下匆匆离去,留下满殿的臣子面面相觑。
不到午时,谣言就像瘟疫一样在百官间蔓延开来。
有的说皇上中了邪,有的说皇上被先帝托梦责骂,有的说皇上龙体早已亏空,不过是强撑着罢了。说什么的都有,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每个人都亲眼所见。
裴文兰坐在都察院的值房里,跟往常一样一笔一画地写着公文。
窗外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张国公……督察院……耿老……
上到皇家贵胄,下到平民白丁,无一不喜欢阴谋论。连自诩清流门派的督察院也不能避免。
“我亲眼看见的,那脸色,白得像纸,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
裴文兰垂下眼,将手中的笔搁下,刚想回过神来重新看一眼自己写的什么,却发现自己刚刚一直在出身,只是在一张白纸上胡乱地涂画着。
那画中,隐约见一个女子的容貌。
不得不说,自从沈书澜掉马,两个人在春水围园待了一晚之后,他连本职工作都做不好了。只因今日在下朝的时候远远隔着人群与她对视片刻,两个人为了避嫌便都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可一到工位上,他抬起笔,却突然像是第一天来一样,不知如何落笔。想弹劾别人,奏疏写到一半,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她。
现在又被耳边的风风雨雨吵得难以集中,中午时分,耿季秋遣人来叫他。他一个上午来来回回地涂改,都没写出什么东西来。倒是人生中第一次学会了开小差,慌张将一张满是涂鸦的小纸藏于袖口。
老先生坐在书房里,裴文兰进去时,他抬起眼,目光在裴文兰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开口。
“听说,爱徒前阵子私下向皇上求了婚?”
裴文兰的耳根微微泛红,面上却依旧平静,垂下眼,应了一个字:“是。”
不管耿季秋怎么知道的,他都不好揣测。只是好在,对方看出他的窘迫,没有直说。
“哦……”耿老端起桌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爱徒所爱的姑娘,应该是咳唾成珠玉之才。”
裴文兰垂着眼,沉默片刻,才出言否定。
“此女非是如此之才。学生愚钝,不通情根,不知如何,却感伊回顾,使我思朝暮。”他道。
耿季秋看着他,随即又垂下眼。
“是么?”
裴文兰抬眼,眼神端直地落在老师的那双眼睛上,没有回答。
“我不知,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让元铮也日夜思慕。”
耿季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耿季秋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呼出一段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几分无奈:“罢了,年轻人的事,我一个半身入土的也不再通得。”
裴文兰恭顺地低下头,说了些宽慰的话。耿季秋似乎还是觉得话说得委婉,对他放心不下。
“元铮啊,为师如今是真的老了,怕是早就迟钝了。可你仍是冉冉之秀,又如兰玉般端正,为师对你,是寄予厚望。”他说,“刚正不阿、针砭时弊之人也需官位傍身,也需深谙官场之道。为师如此说,你可赞同?”
“学生自然赞同。”
“既然如此,你也需审时度势,不可锋芒毕露,也万万不可让人在这个时候抓住了你的把柄。你可懂?”
“其他的,为师不能干涉什么——只是这沈书钧。”他指名道姓地说,“你万万碰不得。”
裴文兰垂首应了。耿季秋看着他这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退下。
裴文兰行了一礼,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工位上,有几个刚熟悉的同僚便来向他打听消息。
裴文兰简单应付了几句便打算回工位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