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为什么？”

“为什么？”沈书澜看着他，平静地说，“你唤我作姐姐，可我却该叫你什么？”

裴文兰迟疑一秒，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沈书澜修养的这几日，收到了皇帝赏的抚恤金，特地让宁安给杨怀悯传信，让她去裴文兰的老家走了一遭，去打探裴文兰的身世。

先前那些小角色道听途说的话，她没有太放在心上，去督察院的可都是能经得起考察的人员，她不至于真的听信那些添油加醋的言论。

杨到了那边的前几天就回了信。裴原直早年间确实在外风流过。名声不太好。有一户人家，女儿被他哄骗，怀了身孕，裴家不肯认，那家的父母气不过，双双上了吊。这事闹了一阵，不过裴原直当时官位不高，没人揪着不放，也就轻轻盖过去了。

这裴文兰也确实是当年裴原直原配妻子郑夫人所生，从小就聪明绝顶，勤奋刻苦，确无不妥。只是这裴文兰早年间身子骨弱得很，总是咳嗽，不怎么外出，有见过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儿童时期，不怎么深了。到了十一二岁，裴原直落病在床，裴府开始走下坡路也就没人再记得。是他长到二十岁一连考到京城成了耿季秋的学生，才在乡里有了名气，官至今日已经算大有名气了。而现在裴原和郑夫人直因为身子不便，一直在裴府休养，由裴文兰每月寄回来的几乎全数俸禄养活。

沈书澜在病中收到信，却没有对他一连串的举动有所释怀。她对裴原直先前逼死的那家人很关注，让杨怀悯留意，杨怀悯这才在一两天后才亲自回了天水客栈，在外挂出了红布以示她亲自来见。

“那户人家呢？”沈书澜问，“那对父母自尽之后，那个女儿怎么样了？”

杨怀悯沉默了片刻。

“那户人家还剩一个当初尚年幼的小女儿，我找了许久，才在一个大户人家找到她，如今在当丫鬟。”杨怀悯停顿了一下，随后才接上，“她说，父母自尽后，她姐姐被裴原直接走了。只因她姐姐已经生下一个男婴。”

“我问了她许多事情，她说的也跟之前的差不多，只是姐姐到了裴府不出几年，就再也没往外偷偷给她寄过东西，大概是死了，裴家偷偷地葬了。至于那个男婴如何，外头的人不知道详情，至于她也不太清楚。我便把后面几天的路费都给了她，她最后叫住了我，说是想到了她姐姐给那男婴取的乳名。”

“是什么？”沈书澜看出杨怀悯的迟疑，急迫地问。

——“铮儿。”沈书澜轻轻唤道。

“没有母亲会用别人孩子的乳名给自己的孩子取字。”沈书澜看着他，皱起眉头。为了看请他低下去的脸，特地伸出手去，想抬起他的头。

可裴文兰听到这个名字，突然就变了个人似的，伸手一把抓住沈书澜的手，紧紧地攥在手中。他看她的眼神忽地变得锋利了很多，似乎这才配得上他阴诡的作风。

“我猜得没错的话。裴文兰早在十几岁时就病死了。”沈书澜看着他的眼神，平静地说道。她早就料到他回如此，于是也不藏着掖着，表露自己对他的诸多猜想。

“那时的你就像今天这样，顺势而为，借互助互利的好处，顶替了他？清高孤傲，死板守旧，淡泊名利又一根筋的那个，才是裴文兰。”沈书澜微微蹙起眉，“你是那天，以为能把我圈起来，才急不可耐地跑过来以真面目见我。”

裴文兰在乱了分寸的片刻之后，呼吸才又平缓下来，松开沈书澜的手，抬头露出神色，温柔地看着沈书澜，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自嘲：“姐姐，你还是喜欢那个清高死板不近人情的‘裴文兰’，对吗？”

沈书澜看着他，没有回答。她只觉得浑身发凉，这感觉，比先前发现耿直死板的清冷小御史私底下是胆子那样大的委屈包要诡异得多。她的感觉很复杂，甚至不知道对裴文兰印象的改变要从何说起。

裴文兰见她不说话，便垂下眼去：“也对。没人不喜欢他。我今天能有的这一切，也全拜他所赐，人人都喜欢他。不然姐姐也不会看我一眼，是不是？”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她似乎意识到，对方好像把话题带偏了方向。她更在意的确实不是这个。

“那姐姐是不喜欢我现在的官位太高？还是不喜欢我的身世卑微？”他又问。

“不是因为这个。”沈书澜说道，“你虽没有跟张家直言透露我的全部信息，可你却瞒了我太多，让我以为——”

“姐姐不也瞒着我？耍我，骗我？”裴文兰跪着直起身子，笑着抬头看着她，虽是在她的膝下，却一副直逼而上的姿态。

“我没有！我不是有意的……”沈书澜有些招架不住，彻底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那姐姐还是不喜欢我，喜欢的是那个人人都喜欢的、早就病死了也惹人连爱的裴文兰，对不对？”他说着，眼见脸上没有羞色，眼眶却又固执地红起来，直直地望向她，“姐姐既然喜欢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