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时，杨怀悯正坐在床沿，肩上缠着新换的绷带，血迹洇透了外层纱布，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沈书澜进门，目光先落在她肩头的伤上，眉头微皱，却没有多问，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来。

“怎么回事？”

杨怀悯没有绕弯子，开口道：“你让我跟的那个人，今日傍晚，有一群刺客进了他们府中，将那一家人全灭了。一个没留。”

她的语气平淡沉稳，不为所动。

“我在附近暗中观察，被其中一个刺客发现，路上中了点伤，不碍事。”她说着，抬起眼，看着沈书澜，“但这不是最要紧的。”

沈书澜看着她。

“我认出来，那些刺客身上穿的，是皇家厂卫才有可能用的那种服饰。纹样、质料、腰间的佩牌样式——我爹爹先前跟这群人有过交集，我幼时见过，不会有错。”

沈书澜看着她不急不慢地处理伤口，也不禁皱眉，呼出一股浊气。

“你怎么样？当时被发现，没被认出身份吧？”沈书澜问。

“还好，我当时打扮得破烂，跑得又快，他们或许只以为我的个毛贼，没有追上来。”杨怀悯心大地说。

沈书澜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反而这股下意识的焦虑马上渗透进她的五脏六腑里，让她隐隐觉得喘不过气。

兜兜转转，线索又回到了宫里，但这一次，隐约指向皇帝。

她不禁胆寒，难道那个布局除掉哥哥的，就是在朝堂上屡次保住她的皇帝？这可能吗？可他为什么要杀哥哥？又是为什么在看到他装病回朝之后，又决定重用他？而且，他为什么要在这时才突然对当年可能知道详情的沈家仆人痛下杀手？

皇帝一次次替她解围，一次次在她被弹劾时轻描淡写地压下去，一次次在她陷入困境时伸出那只手。她以为那是信任，以为那是倚重。可如果那只手，曾经也伸向过她的哥哥呢？

“这可能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

杨怀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些担忧。

良久，她轻轻开口：“或许，是因为他以为你已经查到了什么。”

沈书澜的呼吸微微一顿。

以皇帝的秉性，对这样的小角色或许不会痛下杀手甚至很喜欢以此施点小恩小惠以让其感恩戴德，平日里，官员犯小错，殿上揶揄，他也十分乐意营造出一种善良大度的形象，一些小事，就像沈书澜捐款被篡改的事情，他也懒地计较。可只有真正触碰到他在意的事，他才会像倒张那样，一并斩草除根毫不留情。

可眼下，又是为什么？

沈书澜想不明白，就算她先前派了杨怀悯去监视那一家人，她也没有查出什么实际的东西。怎么会……

“沈将军。”杨怀悯的话顿时把沈书澜拉回现实，她担忧地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这几日先养伤，等我把事情理清楚。”沈书澜道。

第二日，沈书澜便向皇宫发出信号，跟宁安见面。

沈书澜没有先跟宁安说杨怀悯的情况，而是先问了皇帝最近的日程。宁安只道，身为公主，她没有什么神通知道皇帝平日里私底下在干什么。

“怎么了？姐姐？”宁安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好奇皇帝中了药毒的前些日子，传闻说是梦魇缠身，忽地病倒了，是究竟怎么一回事。”沈书澜道，“虽有惠贵妃暗中下药，但怎么会多出梦魇这一遭？”

“这件事我也觉得蹊跷。我也是从身边可信的嬷嬷那儿听到后再猜出来的。”宁安道，“父皇断不会被普通的鬼神吓成那样，能被吓成这样的，恐怕也只有一个——哦不，是两个人。”

“一是张皇后。”宁安显然感受到那种微妙的气氛，把重点也放在了第二个人身上，“还有一个，就是包王。”

她想起那些在朝堂上捕风捉影听到的闲话——有人说皇帝病重那几日，看见他面色青灰，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掉了魂；有人说他在病中喊过谁的名字，声音凄厉，不像是病中呓语，倒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她当时没有在意，只当是病重之人的胡言乱语。可现在，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渐渐拼出一个模糊却让人胆寒的轮廓。

她沉默了很久。

“你信吗？”她问。

“信什么？”沈书澜反问。

“信父皇见了鬼？”宁安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