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妃。”皇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疲惫与柔和。他坐在床沿,没有看惠贵妃,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朕最近忙,没来得及看你。”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朕知道,你往朕的药里下了东西。”
惠贵妃的呼吸紧了一下,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着。
“可朕舍不得处置你。”皇帝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良久,才继续道,“朕年少时,曾与你有有过誓言,可朕在王府里,不得不娶张皇后为妻。后来立后,也由不得朕选。可朕是真的爱过你,那些年,你陪朕从王府一路走过来,朕都记得。朕也曾与你有过嫌隙,冷落了你许久,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可时至今日,朕已不愿再失去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隔了许多年的怅惘再说出口,这些话已经变得苍白无力:“哪怕你现在狠毒,不再爱朕,也不过是想为自己和孩子谋出路的母亲。朕也做过许多对不起你的事。”
“朕会暂时让你去冷宫一些时日。等风声过了,朕会想办法让你出来。”皇帝说着。
“皇上……”惠贵妃似乎也有些动容。他说的这些,又何尝不是从前的她想要听到的。可是时过境迁,这样的话在现在的她听来,已经没有任何感触,甚至觉得皇帝太过反常太过优柔寡断。
皇帝似乎对她这声叫唤动容,又紧接着说道:“朕已经除去了张家这一心头大患。接下来,只要除去皇后这个威胁——朕保证,不过一些时日,就能再无顾虑地跟你在一起。朕已经老了,没想到直到现在,才能真正地顺从自己的本心,跟朕喜欢的人在一起。”
听到这里惠贵妃忽地惊愕。
皇后?他们不是才夫妻齐力地推到了张家,怎么皇帝这会刚站稳脚跟,就要除掉皇后呢?还说是为了自己?
惠贵妃突然睁眼,望向皇帝。
皇后如今手上最大的旗子就是归顺了他的靖王。张家倒了,太子自刎,先前用来制衡张家的靖王也就显得过于突出了……
难怪皇后动不了她。皇帝早就做好了除去他们母子的打算了。她这时才惊醒,原来皇帝留着她,不过是因为知道她大势已去,养在冷宫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以后,也好来控制剩下的两个皇子,骁王和端王。骁王一向鲁莽,难成大器,端王善于阴计而从不主动出头,剩下的皇子除了靖王就没有惹眼的了,不如留着她,也好再演一出帝王情深。
惠贵妃不禁作呕,为自己刚刚又心软听信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话而感到恶心。
“……皇上要除去皇后?”她艰难地开口,唯恐触碰了皇帝的逆鳞,“那骁王和端王……”
“放心。他们都是朕的儿子,朕,不会痛下杀手。”
他说完,站起身,看了她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
与此同时,靖王府。
靖王刚跨进府门,靴底还没踩实门槛,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回头,只见一队黑衣甲士如潮水般涌进靖王府,甲胄碰撞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领头的是御前侍卫统领,面沉如水,手里握着一卷明黄的诏书,径直走到靖王面前。
“靖亲王朱延珺,接旨。”
侍卫统领展开诏书,声音不带一丝波澜:“皇帝有令,拿下靖王项上人头。”
靖王在反应过来前,身旁早已围了一大圈的人,把他逼至角落。
“……不可能。”他看着周围的人,面色铁青,“本王刚从宗人府出来,陛下亲口洗清了我的冤屈,封我俸禄、赐我冠服、提前封我嫡子为世子。你现在来告诉本王——”
他看着侍卫统领,恢复了些理智,直视刀口,一字一顿:“父皇要我的命?”
侍卫统领面色如常,没有回答。他只是合上诏书,后退一步,示意身后的人上前。
“我要见陛下。”他退后一步,脊背抵住了身后的门框。
“陛下不会见你。”侍卫统领说道。
靖王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衣甲士,忽然笑了一声,显然是仔细思索片刻,才觉这倒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他这几日沉浸在“死而复生”的喜悦中,太过忘我给忽略了。不过,皇帝想要杀他,说不定一早就计划好了让他下去陪张家,他这阵子要躲,也躲不过了。
“本王的王妃和世子呢?”他问。
侍卫统领沉默了一瞬,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会问这个:“哪那么多废话!格杀勿论!”
不过他先前就开始担心的事情,还是逃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