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如海有野鹿一样的气质,乍看柔软,却又时不时显露出锋利与傲慢。
这矛盾的气质也许来自他尖尖的眼角却搭配一双粗黑笨拙的雾眉,又或是上翘的嘴角搭配了冰冷麻木的眼神,又或者是那令人捉摸不透的下巴,有时看是尖的,有时看是方的。
有时他看起来很好接近,有时又看起来冷若冰霜。
但总的来说,那些和他亲近的学生都知道:他很好说话,有什么事情只要实话实说就行,千万不要撒谎,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他是个老婆精神出轨一秒都能异地感应到的男人,学生们这么开他的玩笑。
他的老婆看起来比他好懂多了。
一位体面优雅的知性妇女,卷着头,妆容精致典雅,说是演员都不过分。她在大学里任职,不教课,行政领导。行走于人前总是穿着体面的套装,搭配点睛配饰,光是胸针就有上百个。
据说她出身于书香门第、富贵之家,吃穿用度没有差过。性格也很内敛,不争不抢,无欲无求。
有时庞如海的学生会在办公室看到她,各个乖巧地叫师母,她很受用,熟了之后常给学生带价值不菲的各种零食蛋糕。
学生蜜蜂似地围绕在这如花似玉的师母身边,说各种好话套近乎。
庞如海曾经问她,你难道不累吗?她翻个白眼作为回应。
“不然你让我怎么办呢?”
“你不能做你自己吗?”
“什么叫我自己,那也是我自己,我只是有很多个心情模式。”他的妻子回答,熟练地点这一根烟,“只有放肆说脏话才叫做自己?”
“在车里不要抽烟。”
庞如海皱眉头。话虽然这么说,但除了把车窗降了下去,他也没有阻止。
他的妻子恶劣地又将车窗升了上去,耀武扬威式地挑衅:“就是要呛死你,哈哈。”
她叫凤鸣,庞如海常说她就像个炮仗转世。
他们住在海宁的西边,这么晚了却出现在海宁的东头,是因为要来送凤鸣的父母。
海宁的东面有一片森林公园,挨着建了一片养老社区,她的父母搬到那里面去住了。
今天是凤鸣父亲的六十岁生日,她父亲以前是企业的,现在退了。
但生日依旧来了不少人捧场,她父亲喝得酩酊大醉,让凤鸣很瞧不上。她自认为对父亲的剖析鞭辟入里。
“他从没顾过家,对我也只是像看一张成绩单。我是一张张文凭组成的,而不是血和肉组成的。
“他忘了我也有灵魂,有肉身,有信仰...”
她逐渐甩起专用名字,庞如海称这种情况为文学专业症候群。
她对庞如海的皱眉嗤之以鼻,仍洋洋洒洒,如朗诵一般谴责她的父亲。
“他也不爱我妈,他只爱自己,爱一个清白的身份,一个高高在上、手握大权却又心有慈悲心系下属的好领导的人设。他就是这么爱他的人设,以至于退休了,他的人设也随之坍塌了。”
“他对未能殉道的下属感到了愤怒,他退了,他的下属怎么还敢继续工作,替另一个主子效命?你别笑,他就是这样。我讨厌他,恨他,又丝毫不在意他,他最好喝死算了,只要把房子留给我就行,但他一定会留给该死的秦凤阳。”
庞如海适时地插话:
“你最好盼着他活着。他死了,你妈的依恋症就轮到你了。”
凤鸣打了个哆嗦,就是这个时候,她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
“下去给我买包烟,要白沙。”
她冲着庞如海指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