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烈火燃烧后,彭翊然又身处一道无限螺旋上升的环形阶梯之中。
阶梯由苍白、带着细微纹理的石材构成,像是某种巨物的骨骼风化而成。
没有扶手,一侧是冰冷湿润的弧形墙壁,另一侧,则是无底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黑暗。
向上看,阶梯盘旋着没入头顶的幽暗。向下望,来路早已模糊在扭曲的透视中,只剩虚空低语着坠落的诱惑。
寻常人在此,只怕早已四肢并用以抵抗眩晕,或紧贴内壁不敢外移半分。
但彭翊然的脚步却是稳定。
他脚步放得轻缓,带着一种经过计算的谨慎,避免着自己坠落其中。
“真是份体力活……”
他在心里嘀咕着,嘴角习惯性噙着的一丝笑意淡去了,只余专注。
他甚至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深普鲁士蓝的燕尾服。曾经象征着优雅与权威的礼服,此刻边缘处明显留下了焦灼的痕迹。
那是上次在指挥台演出时,与镜中烈焰交融留下的纪念。面料不再挺括,带着被火舌舔舐过的卷曲与黯淡。
“啧,可惜了。” 他咕哝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好不容易合身的一套,烧得都不漂亮了。”
这抱怨半真半假,真正关心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抬手,审视着自己的手掌,皮肤的纹理依旧清晰,只是轮廓边缘泛着极轻微、几乎难察的半透明质感。
看来上次在指挥台上的那场演出,效果斐然。
一次成功的情绪宣泄,完美呈现了剧本要求的崩溃与燃烧,投入的成本,即自身存在感的损耗,控制在最低限度。
连哀鸣值的上涨都被精准地限制在安全区间内,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思绪不由得有些发散,想到了这次副本里凑在一起的几位队友。
一个比一个麻烦,一个比一个状态堪忧。
林序,那台人形自走超级计算机,分析能力逆天,可惜压根没装人情世故模块。
江书窈,能力过硬的原则主义者,偏偏长着颗容易被道德绑架的软心肠。现在更是被那身湿漉漉的童年囚服困住,自身难保。
那对白氏姐妹更绝,一个易燃易爆,一个似水绵长,各自的执念撕扯起来,简直是精神污染的二重奏。
还有蒋疏狂……
想到那个靠在墙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颓废气息的家伙,彭翊然就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哪里是下副本,分明是当幼儿园保育员,领着群问题儿童闯鬼门关。
若是在以前……他眼神微微飘远了一瞬。
若是在以前,哪里需要这么麻烦。他和疏狂,一个在明处运筹吸引目光,一个在暗处伺机了结关键,这种级别的副本根本用不了这么久。
可惜。
思绪不由自主地滑向不久前一瞥间,蒋疏狂工装左胸那片暗褐,以及那份几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疏狂……
他想。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这念头刚升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可能不愿承认的关切。
但下一刻,他脸上那点微末的柔和瞬间敛去,被一种冰冷的狠色所取代。
他要是敢……
后半句想法没有明确浮现,便沉了下去。
但那骤然收紧的下颌线条,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已足以说明一切。
就是这瞬间的分神,要了命。
脚下那精密计算的步伐,因心绪波动而错判了分寸。靴底在阶梯边缘一滑,重心在刹那间背叛了他。
“完犊子了……”
失重感猛地攫住彭翊然全身,视野中的螺旋阶梯瞬间扭曲、颠倒。
在整个人无可挽回地向下坠落的短暂瞬间,这个混着无奈的念头,清晰地掠过他的脑海。
这笔账,必须记蒋疏狂身上!
风声开始在他耳边呼啸起来。
彭翊然从那个令人眩晕的环形阶梯跌落,后背重重撞在柔软却布满破洞的天鹅绒座椅上,激起一片陈年的尘埃。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恰好对上了旁边座位林序的视线。
仅仅是一瞥,彭翊然那习惯性挂在脸上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就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