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的双眼不对劲。
那原本属于他自己的深棕色瞳仁,此刻正被一种沉静、稳定,甚至带着一丝非人质感灰蓝色所覆盖。
那颜色更像是极地冰川深处冻结了万年的冰晶,所有的情绪与波澜都被封存在最底层,只余下纯粹到近乎冷酷的观察与理性。
彭翊然几乎是本能地,用他那种外浮的、用来掩饰真实情绪的语气打趣道,试图驱散这瞬间的异样感:
“耶,哥们,这才一个照面没见……你这美瞳款式挺别致啊?哪儿淘的,介绍介绍?”
林序闻言,瞳孔中的灰蓝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平静地转向他,他的声音也带着一种冷静:
“如果你指的是视觉成像系统的暂时性同频异变,很遗憾,暂无供应商信息可供分享。”
他的回答更冷了,像一段机器日志,彻底堵回了彭翊然后续所有可能的插科打诨。
彭翊然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有些无趣地啧了一声,悻悻然转回身。
然而,就是这转正身体的动作,让他的视线无法避免地落在了与他仅隔一个空位的另一边,然后彻底定住。
蒋疏狂靠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浸过的旧画,轮廓模糊,脸色是一种渗人的苍白。他指节微颤,压抑着的轻咳从喉间溢出,破碎而无力。
彭翊然脸上那点残余的、习惯性的笑意瞬间冻住了,然后碎裂。
他眼神一厉,近乎粗暴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符文金属片,指节发力捏碎。
嗡的一声低鸣,无形的屏障隔绝内外。
彭翊然胸口起伏一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低吼。
“你疯了?” 他盯着蒋疏狂半透明的手,“……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是在找死吗!”
蒋疏狂缓缓抬眼,那双有些失焦的眸子对上彭翊然的视线,没有回答。这沉默更像是一种默认。
彭翊然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嘲讽和无力感的嗤笑:
“呵……行,真行。为了个镜子里虚无缥缈的幻影,命都不要了是吧?蒋疏狂,你是不是有病!”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伟大!那我们呢?你有没有想过没有,你要是彻底没了,我们……”
他刹住话头,把后面可能暴露软弱的字眼狠狠咽了回去,硬生生扭成了:“……真要被你害死在这儿了!”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怒骂,蒋疏狂的反应却只是沉默。他极其缓慢地、牵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弱弧度。
“……不然呢。”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轻得像叹息,“看着她……消失?”
他抬起那模糊的眼,目光似乎穿过了彭翊然,落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
“就像……当年看着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个戛然而止的尾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割在两人之间最深的伤口上。
彭翊然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所有汹涌的怒气瞬间退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蒋疏狂还要难看。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秒的死寂。
彭翊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决绝。
他不再废话,一步上前,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一把粗暴地攥住蒋疏狂的衣领,迫使对方抬起一点头。
另一只手几乎同时将一个闪烁着微蓝光芒的小巧水晶瓶硬塞进蒋疏狂手里,几乎是命令道:
“喝下去!”
蒋疏狂被他扯得晃了一下,垂下眼帘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又抬眼看了看彭翊然那双饱含复杂情绪的眼睛。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依言,用颤抖的手拔开瓶塞,仰头将药剂灌了下去。
暖流瞬间在身体里蔓延,他身体那骇人的半透明感开始消退,轮廓重新变得清晰、坚实。
彭翊然死死盯着这变化,直到确认药剂起效,才松开了攥着他衣领的手,踉跄后退半步。
他偏过头,不再看蒋疏狂,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强硬。
“蒋疏狂,” 他念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给我好好活着。”
他停顿了一瞬,像用尽最后的勇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
“……算我……求你。”
屏障碎裂,周围的声响重新涌入。
蒋疏狂依旧靠在座椅里,只是手略微低垂。他轻轻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荒芜的沉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原本已决定的孤意,似乎被这剂猛药和那句低哑的求字,艰难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什么也没说。
但活着这两个字,第一次如此具体而沉重地,压在了他几乎放弃的天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