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黄昏,黏腻而漫长。
土坯房外,江书窈,那时还叫王雅,踮着脚,扒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边,眼巴巴地望着村口那条被夕阳染成昏黄色的土路。
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
她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跳。既有对哥哥归来的期盼,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哥今天去镇上送信,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
路的尽头,一个高大的、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路的尽头,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绿色邮包随着颠簸一甩一甩。
“哥!” 王雅眼睛一亮,扑了出去。
青年利落地刹住车,长腿一支地,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看到妹妹,还是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邮差制服,穿在他正在抽条的身架上,确实显得有些紧巴了。
“小雅,”他声音沙哑,顺手从邮包里掏出几封未送出的信,递给她,“帮哥拿一下,先放你屋里。”
“嗯!” 王雅用力点头,双手接过那几封带着哥哥体温和汗味的信件,心里满是被人信赖的喜悦。
哥哥是村里少有能接触到外面的人,他让她保管信件,在她心里是天大的荣耀。
她抱着信跑回屋,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那张旧书桌上,用课本压好。
转身看见哥哥正脱下那件被汗水与路上溅起的雨水打湿了肩头的外套。
她连忙接过来,入手是潮湿的、带着哥哥体温和尘土气息的重量。
她踮起脚,想把外套挂到门后墙壁那根突出的钉子上,有些吃力。
青年看见了,自然地搭把手,方便她挂上去。
王雅心里一暖,拿起搭在脸盆架上的、有些发硬的旧毛巾,努力伸着手,替他擦拭着汗湿的、硬硬的短发。
哥哥顺从地低着头,任由她笨拙地动作着,房间里只剩下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昏暗的屋子里,弥漫着无声的温馨。
为了让哥哥进来,她下意识将房门推得更开。
屋内景象彻底展露。
昏暗灯光下,坑洼的泥土地面。缩在土炕角落里的父亲,眼神木然地盯着虚空。
炕头另一边,坐着仔细打扮过的母亲,穿着过于鲜艳的碎花衬衫。手指绞着衣角,脸上带着与这贫困格格不入的焦躁和隐约的不安。
房门大开带来的穿堂风,似乎惊动了什么。母亲抬起头,目光掠过门口的兄妹二人,很快又垂下,那种不安感却更明显了。
夜色渐深。
王雅在睡梦中被一阵细碎而清脆的叮当声惊醒。
声音是从外间传来的,一下,又一下,像是金属落在硬物上。
她心里好奇,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下炕,循着声音摸过去。
借着破旧窗棂透进的稀薄月光,她看见地上散落着几枚圆溜溜的东西。
是那件挂在门后的邮差外套掉在了地上。
而从外套内衬一个撕裂的口子里,继续滚落出来更多那样的东西。
不是她认识的五分、一角的硬币。
它们更厚,更小,泛着廉价的、独特的金属光泽,上面似乎还印着模糊的图案。
她认得这个。
村口新开游戏厅里,那些发出巨大噪音的机器,吃的就是这种代币。
很多。
不止地上散落的。从那个破开的口子里,还能看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几十枚,甚至更多。
王雅捏起一枚,冰凉触感让她一颤。
她明明记得,就在前几天,哥哥还因为要交一笔学校催缴的书本费而愁眉不展。
全家人才勉强凑出那叠皱巴巴的毛票,厚重得承载了一家人所有的力气。
可现在……
她看着手里这枚代币,看着地上那些,看着外套破口里隐约的宝藏。
也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带着蛮力猛地将外套从她手中夺了过去。
王雅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哥哥不知何时醒了,只穿着汗湿的背心和短裤站在面前。
他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温和,高挑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投下巨大的、令人不安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了她。
他迅速弯腰,胡乱地将散落在地上的几枚代币捡起,紧紧攥在手心,动作带着一种被撞破的仓皇和恼怒。
“哥……这样做是不对的。” 王雅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哭腔试图讲道理。
青年身体一僵,转过头,眼神里交织着窘迫、烦躁,还有一丝被妹妹指责的难堪。
他几乎是低吼着,声音沙哑:“你懂什么!小孩子别管!”
说完,他不再看她,紧紧抱着那件外套,像逃避什么般。猛地转身,一把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不知何时已变得滂沱的雨夜里。
“哥!”
王雅想追,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只追了几步就被密集的雨点和无边的黑暗逼退。
她扶着门框,对着那吞噬了哥哥背影的雨幕,用尽力气带着哭喊:
“哥!快回来!”
“雨太大,没带伞会着凉!”
回答她的,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的犬吠。
她无力地退回屋里,用瘦小的身子费力地将房门抵住,避免更多的雨水漫进来。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屋子里似乎还残留着哥哥离开时急促的痕迹。
明明……明明那些代币都被哥哥拿走了,一枚都不剩了。
可是,那“叮当”、“叮当”的清脆声响,却仿佛依旧在她耳边回荡。
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让她的心也跟着一阵阵发紧,泛起莫名的焦躁。
她捂住耳朵,那声音却仿佛来自脑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