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棺椁旅店的冷清截然不同,余烬阁某个被临时征用的大房间里,正弥漫着一种温暖、嘈杂的家宴气息。
这里并不是什么特定的餐厅,以余烬阁目前的经济实力也置办不起那样正式的场所。
仅仅是公会驻地内一个稍大的多功能空间,平时可能用来堆放杂物、开会或是训练。
此刻,几张长桌被拼凑在一起,铺上了干净的桌布,四周散落着各式各样的椅子,显得随意又热闹。
但凡有成员能顺利从副本归来,大家便会像这样聚一聚,办一场不算隆重却足够温馨的家宴。
已是公会里默认的传统。
长条木桌旁已经坐了几人。
彭翊然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低着头,指尖划拉着个人终端的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确实在等林序的回复,这邀请带着几分公事公拉的试探,也掺杂了几分个人兴趣。
当然,也少不了如果能多一个人来分担红姐的创意料理火力就好了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
他甚至恶意地想象了一下,林序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在尝到第一口时,会崩裂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可惜,终端上只收到了那条简洁到近乎冷漠的回复:『刚出。谢邀,暂不便。』
彭翊然撇撇嘴,关掉了屏幕。意料之中。
他刚收起终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凑了过来,是彭笑言。小脸上写满了好奇,压低声音问:
“哥,林序大佬同意来没?”
彭翊然这才注意到,笑言旁边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人。
那少年看起来年纪更小些,脸庞没什么肉,但骨架使得脸型显得圆圆的。
配上那双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透着一股努力想融入却又掩不住怯生的味道,是余鹿禾。
彭翊然抬眼,目光在余鹿禾那张努力保持镇定却依旧透出些许紧张的脸上扫过。
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对着自己弟弟说道:
“怎么,你自己当小白鼠还不够,还想拉个见证的?”
他这话明着是调侃彭笑言,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余鹿禾,随即懒懒地补充了一句:
“人没请动。笑言,照顾着点小鹿,别让他待会儿被大家的阵仗吓跑了。”
说完,他便收回了目光,没再多管。
余鹿禾算是公会里的老成员了,资历比不少人都深,只是这性子一直这样,怯生生的,像只容易受惊的小鹿似的。
在他对面,有一个位置空着,但餐具摆放整齐,那是留给蒋疏狂的。虽然人不在,位置却一直保留。
长桌另一侧,分析师邹绎正襟危坐,鼻梁上架着一副功能性的细框眼镜。
即使是在等待开饭的闲暇时刻,他面前也摊开着便携式操作界面,指尖飞快地点触着,分析着某些不断滚动的数据流。
整个人散发着一丝不苟的严谨气场。
“喂,邹绎,吃饭了还搞你那些玩意儿?”一个嗓门洪亮的成员嚷嚷道。
邹绎头也没抬,推了推眼镜,淡淡回应:
“数据不会等人。而且,在红姐的惊喜上桌之前,保持大脑高速运转有助于风险评估和必要的心理建设。”
这话引来几声意味复杂的低笑。
餐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其他成员自告奋勇烹制的、看起来十分正常的家常菜,色泽诱人,香气扑鼻,但它们显然不是今晚的主角。
而这场家宴风暴的中心,祝临风,人称红姐。此刻正端着一个硕大的烤盘,从开放式厨房里意气风发地走了出来。
她身姿高挑,动作间带着那股特有的洒脱不羁,围裙也掩不住她的卓尔不群。
“让一让!压轴大戏来了!”她声音洪亮,带着创造者独有的自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手中的烤盘上。
那里面盛着的,是几块如同从火灾现场抢救出来的、焦黑甚至边缘有些碳化的砖头。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焦糊气息。
“噔噔噔噔!”祝临风将烤盘重重放在桌子中央,双手叉腰,宣布道:“见证奇迹吧!我的最新力作,绝望熔岩!”
餐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彭翊然看着那几块黑炭,嘴角抽搐了一下:“红姐,你确定这不是从锅炉房捡来的煤渣?”
“你懂什么!”祝临风白了他一眼,拿起一把餐刀,利落地选中一块从中切开。
“嗤……”
伴随着细微的声响,奇迹,或者说灾难的内核暴露无遗。
滚烫的、不成形的金黄色芝士混合着浓稠的番茄肉酱,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岩浆,从焦黑的外壳中奔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洁白的盘底。
焦黑与亮黄、暗红形成强烈对比,视觉冲击力极其震撼。
“外表焦脆,是为了锁住内部滚烫的芝士流心和秘制肉酱!”祝临风得意道,“最高火烤制,极致焦香!小心烫啊,谁想第一个挑战?”
成员们面面相觑,看着那盘散发着诡异热量的绝望熔岩,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正常的菜肴,表情复杂。
邹绎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道:
“根据热力学原理和流体特性,内部馅料温度可能超过八十摄氏度,有烫伤口腔黏膜的风险。建议采取小块、吹气、快速吞咽策略……”
彭翊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拿起勺子:“行了,分析师,吃个饭别搞得像拆弹一样……我来试试这熔岩到底有多绝望。”
正当他打算下口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身旁正努力缩小存在感、试图用筷子夹远处清炒时蔬的弟弟彭笑言。
一个“友善”的笑容在彭翊然嘴角绽开。
他手臂一伸,精准地揽住彭笑言的肩膀,在小胖子惊恐的目光中,一把将他薅起,顺势推到了餐桌最前线,正对着那盘绝望熔岩。
同时,将自己手里那把刚拿起来的勺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僵住的手里。
“来,我们家笑言早就等不及要第一个品尝红姐的得意之作了!”
彭翊然语气热情洋溢,仿佛在推荐什么绝世美味,手下却不容置疑地固定着弟弟的身形。
彭笑言整个人都懵了,反应过来后瞬间炸毛,扭过头就用眼神疯狂控诉他哥。
胖乎乎的脸颊气得鼓了起来,无声地用口型咆哮:“哥!你又坑我!”
然而,不等他挣扎逃脱,红姐那充满期待和压迫感的炙热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