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开始倾斜了。
像失衡的跷跷板,向着陈扉和陆青梧所站的那一侧缓缓倾覆,另一端则向上翘起。
“小心!”
林序低喝,身体本能地寻找重心。必须向高处移动,或找到固定物。
陆青梧在倾斜开始的瞬间就有了反应。
顺着倾斜的方向滑步,目光扫过倾斜轴心和镜面纹理,在计算着什么。
陈扉的指尖停在距离镜面毫厘之处,抬起头,看着倾斜的天空和镜中随之颠倒拉伸的黑暗倒影,左眼依旧平静。
夏芮的掩体在倾斜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原本倚靠的锈蚀框架扭曲变形,狭小的空间正在被挤压。
“救……救我!”
她崩溃地哭喊出来,手脚并用地想爬出变形的掩体,却因为倾斜和恐慌笨拙不堪。
林序咬紧牙关。
他离夏芮的掩体有段距离,中间是迅速变得陡峭湿滑的镜面,直接冲过去救援风险极高。
他的大脑飞速权衡,目光扫过陆青梧、陈扉,扫过倾斜的角度和可能的安全点……
中间那截镜面太陡了,直觉告诉他冲过去就是送死。两个人一起滑下去,毫无意义。
他别开眼,靴跟在镜面上踹出几道裂痕,借着坡度侧身往高处走。
夏芮的哭喊被淹没在镜面呻吟和风声中。掩体垮塌,将她半个身子抛出来。
她在镜面上无助下滑,手臂乱挥,指尖在镜面上刮出血痕,却止不住下滑。
背后那沉重的墓碑【我恨他们接受帮助时,那一闪而过的犹豫】狠狠拖拽着她,加速了坠落。
就在她即将滑入低洼处边缘那片翻涌的黑暗时,一根金属椅腿横在了她腰间。
是陆青梧。
他站在倾斜的镜面上,身体与地面的夹角已经很危险,却保持着奇异平衡。
甚至有余暇用素净手帕擦了擦投掷椅腿的手指,视线停在椅腿与镜面接触的地方。
那里,镜面正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中映出的是一幕模糊景象:
一个房间,一个人影背对着激烈争论,另一个人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脸上是清晰的犹豫,与夏芮墓碑上的字句隐隐呼应。
“果然,” 陆青梧轻声说,眼中的了然更盛,“镜像映射的不只是此刻,还有过去,和罪业相关的那些瞬间。外物一碰,就会激起回响。”
他这话不像说给夏芮听,更像是在验证自己的推论。
夏芮看着涟漪中那清晰的犹豫表情,如遭雷击。那是她记忆深处无数次重演的场景之一。
“不……不要看……!”
她尖叫着想遮挡,却徒劳。
镜中的回响愈发清晰,甚至传来模糊争吵声。她的墓碑剧烈震颤,重量仿佛又加了几分。
陆青梧却仿佛没听到她的尖叫,微微蹙眉。
“情绪波动会加剧回响,与自身罪业产生更强共振,形成恶性循环。有趣的负反馈机制。”
他喃喃道,随即抬头看向正艰难向高处移动的林序。
“林先生,注意了,镜像的陷阱在于,越是抗拒或试图掩盖的罪业,在镜中就越清晰、越有活性,甚至可能从回响化为实质干扰。”
林序已经接近了翘起边缘的金属骨架。
闻言心中一凛,他想到自己背后的墓碑。他从未试图掩盖,但必须警惕镜面对其的任何放大效应。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得诡异的陈扉忽然蹲了下去。
他在那片因菌斑倒影扩散而减缓倾斜的黑暗镜面区域,坐了下来。
抱着膝盖,坐在不祥的黑暗里。低着头,右手指尖轻轻点着黑暗镜面的中心。
随着触碰,那片黑暗开始有了生命,逆着重力,顺着倾斜镜面向虚空流去。
黑暗所过之处,水银光泽被吞没,崩解的趋势缓了下来。附近几具徘徊者的影子被卷进去,本体发出嘶嚎,僵在原地。
他坐在中心,指尖还点着镜面,像在维持着某种平衡。
菌斑的光芒在脸上流转,指尖下的黑暗随之脉动。背后墓碑上的二字,隐在阴影里。
陆青梧看着陈扉,嘴角带了点笑意。
“他在融入规则,甚至能局部改写。”
夏芮被椅腿卡着,看着不远处坐于黑暗中的陈扉,从容分析规则的陆青梧,快要抵达高处、冷静权衡的林序。
再感受身下镜面中不断回响的、令她窒息的过去,以及背后越来越沉的墓碑……
一种混杂着割裂的绝望感将她彻底吞没。
这些人,为什么能这么冷静?
熊楷至少还会伪装出担当和急切,而眼前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更像仪器,或者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造物。
她的哭喊、恐惧、挣扎,在这里显得如此可笑、多余。
她是不是来错地方了?或者说,她一直以来坚信的奉献、爱、拯救,在这个只认冰冷规则和残酷本质的地方,根本就是个笑话?
镜面的倾斜还在继续,只是被陈扉的黑暗之流稍微延缓。低洼处的虚空传来愈发贪婪的吸力。
徘徊者已在镜面上找到了移动的方式,雨夹着粘液越落越急。
一只手从翘起的边缘伸上来,扣住了锈蚀的金属骨架。林序翻身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