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和往常一样。系统时间匀速流淌,仓库里浑浊的光线缓慢移动着。
阿翎早已不记得具体的日期。关于生日,她只记得母亲实验日志里被红笔圈出的那几个字:“样本情绪波动观察重点日”。
所以,当响用一句“发现了个回声能模仿鲸鱼叫的管道,特酷!”把她拉进储藏间时,她完全没料到会看到什么。
储藏间中央那张旧桌子堆满杂物,中间被清出一块空地,上面放着一个蛋糕。
那远远称不上一个标准蛋糕。好几块大小、厚度、颜色各异的蛋糕胚强行叠在一起。
边缘参差不齐,奶油涂得厚一块薄一块,像某个头一回用刮刀的人胡乱抹上去的,还沾着些类似机油的手印。
蛋糕上插着蜡烛。数量明显不对,只有十来根。
长短不一,颜色驳杂,有细长的,也有粗短的,甚至还有一截像是从什么装饰品上掰下来的金属蜡条。
它们歪歪斜斜地插在摇摇欲坠的蛋糕上,有几根因为插得太浅,已经朝不同方向倒伏。
围着桌子的,是仓库里的怪人们。
怪哥哥倚在稍远的旧书架旁,手里拿着他那个细长玻璃瓶,瓶口罕见地对准了蛋糕。
他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目光扫过蛋糕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响站在最近处,蓝绿头发难得被水捋过两下。他举着个擦亮了些的锈铁皮喇叭,眼睛在阿翎和蛋糕之间来回转,藏不住的得意。
针织婆婆坐在她的旧摇椅上,就在桌子一侧。
她手里空着,抱着一个灰蓝色粗线织成的长条东西。那东西形状不规则,边缘还有几处漏针。
她看着蛋糕,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近乎慈祥的笑意,像在看孩子们玩闹。
老闷站在婆婆摇椅的阴影里,依旧穿着那件沾着些粉末的帆布外套。
他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木盒,盒盖打开一半,能看见里面垫着深色绒布,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他神情淡淡,只是静静地看着蛋糕,又看看阿翎,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像在观察一个罕见的生态事件。
昼夜颠倒的歌手也在,靠着门框。他显然是被从白日睡眠中硬拉起来的。
头发蓬乱,眼下乌青,裹着一件厚厚的暗色袍子。手里端着一杯黑得像石油的咖啡,眼神半梦半醒。
阿翎僵在门口,手指蜷缩起来,抠着粗糙的门框。
她看着那丑陋的蛋糕,那错数的蜡烛,还有围在桌边这些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有些陌生的面孔。
胃里猛地一抽。
尖锐的错位感和恐慌般的茫然先一步涌上。
她的记忆跳过温馨的画面,直接闪回实验室惨白的白光。
某个同样被称为生日的日子,母亲递给她一块精确称重、成分明确、摆在无菌托盘里的营养强化糕体。
然后拿着记录板,开始观察她进食时的吞咽频率、表情变化、以及后续三小时内的生理指标。
庆祝是实验的一部分,是变量控制下的刺激源。
而眼前这个蛋糕,粗糙又滑稽,手工痕迹遍布,错得离谱,完全脱离了实验规范。
它超出了阿翎的情感解码库。她像一台接收了错误格式文件的机器,瞬间卡壳,系统过热。
响可不管这些,他见阿翎愣着,立刻鼓起腮帮子,对着那铁皮喇叭喊:
“愣着干嘛!寿星!过来点蜡烛啊!这蜡烛可难找了!”
他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热闹。
怪哥哥终于动了动。他离开书架,走到桌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老式的燃油打火机。
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他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蜡烛的方向。
阿翎像被那火苗烫了一下,机械地挪过去。
混杂的气味涌入鼻腔。她颤抖着接过还残留他指尖温度的打火机,一根根点燃那些长短不一的蜡烛。
火苗依次亮起,昏黄的光映在凹凸不平的奶油面上,也映在她自己有些呆滞的脸上。
烛光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堆积的杂物上,拉扯成古怪的形状。
就在最后一根蜡烛被点燃时,一直半梦半醒的歌手忽然对着手里的咖啡杯,用沙哑的嗓音哼起一个没有歌词的调子。
旋律很简单,甚至有些跑调,但缓慢,绵长。
阿翎看着眼前跳动的烛火,耳中是歌手那不成调的哼唱。
一种陌生的情绪哽住了她的喉咙,前所未有。
那情绪不属于任何一张记录表。
那是一种被笨拙包裹的感觉。方式全错,却很确实。
像用镊子粘合破碎的蝶翼,像用漏针的线编织织物,像这个用边角料和错数蜡烛拼凑起来的庆祝。
粗糙,不合标准,满是手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