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是真的,是为她而存在的。真实,无效,却用力。
烛光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晕开,化成一片颤动的光斑。
门又被推开了些,更多的影子挤了进来。
研究霉菌的“苔藓翁”搓着手进来,默不作声地挑出几颗晒干的小粒,安在蛋糕边缘。
穿着改造工装的“接线员”挤过来,用万用表对着烛火比划,嘀咕着“光谱温暖度达标”,粘上几个会变色的灯片。
总带着鸟羽装饰、能模仿鸟鸣的“羽哨”靠在远处墙边,在歌手哼唱的间歇,发出一串清越的林鸟鸣叫。
蛋糕被响迫不及待地切开,分到一个个材质各异的容器里。
缺角的陶瓷杯,洗干净的罐头盒,标本师提供的扁平分装铝盒。
每个人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块。
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唱“生日快乐”,但调子立刻被带歪。
歌手哼着他的旋律,苔藓翁念着植物拉丁名,接线员用工具敲击节拍,羽哨在间歇插入鸟鸣。
而响自然是声音最大、跑调最严重的那一个。
这是一场混乱的多声部合唱,在昏暗的烛光中自然生长而出。
阿翎捧着装蛋糕的旧搪瓷碗,指尖感受着碗壁的温热。
她迟迟未动,只是看着碗里那块歪斜的蛋糕,上面沾着LED冷光和干莓果。耳边灌满荒腔走板的祝福。
她感到自己像一颗被投入这片杂木林的种子,被各种奇怪的气味粗暴地包裹着,有点窒息,却奇异地开始扎根。
“等等!别动!生日必须留影!”喜欢摆弄老旧设备的“快门”举着折叠相机冒出来,声音兴奋。
人群骚动起来,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点燃。快门指挥着:“寿星!中间!对,站那儿!靠近点!”
阿翎被挤着,推到了略微靠近桌子中央的位置。怪哥哥不知何时也被人群推了过来,站在她左手边稍后一点。
“再近点!挤一挤!画面才满!”快门喊着,自己还在调整旧机器的旋钮。
后面的人往前涌,侧面的人也挤过来。
阿翎瘦削的肩膀被撞了一下,脚下不稳,在一个更大的推力作用下,整个人控制不住向侧后方踉跄。
她向后跌去,落进了一个有些清瘦的胸膛。一只手臂快速地从她身侧半揽住她,稳住了失衡。
刹那间,一股熟悉又久违的气息将她笼罩。
是雨前苔石的清冽,混着一丝极淡的气息,属于他自己,像冷金属和旧羊皮纸。
干净,克制,带着距离感,却无比清晰。
自从那次外套焚烧事件后,他似乎真的很少再去外面了。至少,他身上再没有那些让阿翎牙根发酸的纪念品。
此刻这纯粹属于他自身的气息,让阿翎在混乱中有一刹那的恍惚,甚至觉得这挺好的。
那手臂一触即收。几乎在稳住她的瞬间,便用一股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往前轻轻推正。
仿佛刚才那一揽,只是为了扶正一个快要跌倒的物件。
“好了好了!看这里!”快门喊道。
阿翎站直了身体,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慌乱和怔忪。
她只盯着前方,在快门喊出“一、二……”的时候,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烛光、LED冷光、周围怪人们形色各异的脸庞、手中捧着的怪异蛋糕、堆积的阴影、身侧已恢复平静的存在。
“咔嚓。”
快门按下了,发出一声闷响。
闪光灯短暂照亮一切,将所有怪诞的温暖与混乱的真实,定格在一张即将显影的相纸上。
歌声不知何时停了。
储藏间安静一瞬,只剩烛火噼啪和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阿翎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蛋糕。歪扭的一块,被体温烘得微暖。
然后,她拿起旁边那把木片勺子。勺子更歪扭,大约是苔藓翁的。她舀起一大勺,塞进嘴里。
奶油甜得发腻,蛋糕胚干硬粗糙,莓果酸涩,还混着一丝机油的味道,本不该出现在食物里。
难吃得要命。
但她的眼泪落了下来,混进嘴里那古怪的甜腻,变成更复杂的味道。
她用力咀嚼,吞咽着,将这一刻的温暖和笨拙都咽下去,消化掉。
消化成坚硬的钙质,支撑她在这怪异的世界上继续存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