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副本崩溃后残留的怪异寂静,远处有数据坍塌的闷响。
他需要站起来,必须站起来。
在这里倒下,意味着彻底被侵蚀,或者成为游荡数据垃圾的一部分,那比死亡更令他厌恶。
尝试第一次撑起身体。左臂完全无法用力,伤口处的燃烧猛地一窜,视野瞬间被黑白噪点充斥。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膝盖再次重重砸地。
“……操。”一个短促、嘶哑的单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紧接着,也许是剧痛撕开了某些深层的条件反射,几个冰冷精准、完全不属于他现在风格的词汇,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性能大幅衰减。肢体单元失效。持续损伤状态。平衡系统异常。
像一份格式完美的故障报告。
这念头出现的瞬间,薄音瞳孔收缩了一下,因为这份该死的、刻进骨子里的职业习惯。
“去*的,性能。”他喉咙里滚出模糊的咒骂,将那几个自动弹出的规范词汇碾碎在齿间。
“左胳膊,算是废了。”声音嘶哑断续,却顽强地用着他现在的风格,对抗着那试图将他拉回过去的本能,“这**的能量,还在啃。”
第二次尝试。他用尚能活动的右臂抓住旁边一块扭曲的金属支架,指尖用力。
肌肉在哀鸣,骨骼咯吱作响。借着那一点点支撑,将身体的重心一点点抬高。
剧痛化作尖锐的耳鸣,冷汗混着血滴落。
就在意识边缘开始模糊的瞬间。
「编号A-73,起立。」
那毫无人味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在他颅内炸响。
纯白到刺眼的训练场,脱臼的左臂。黑影教官,被拖走的单位,以及那句决定一切的判决:
「误差即废物。延迟即死亡。痛苦是冗余神经反馈,屏蔽它。工具没有负荷,只有性能不足。现在,起立。」
还有他自己,那个年幼惨白、用尽力气模仿着非人语调的影子:“目标,假想敌B-41,右勾拳发力轨迹预判,误差0.2秒。格挡动作,执行延迟。左肩关节,超出设计负荷。”
那时,他看着教官,看着那绝对冰冷高效的强大,心里涌上的是可耻的、扭曲的羡慕。他以为那就是生存的唯一解。
幻象退去。
废墟、剧痛、能量燃烧的滋滋声重新涌入感官。
成年薄音跪在废墟里,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那是对过去的嘲弄,也是对此刻狼狈的厌弃。
“误差即废物?”他低声重复,声音嘶哑,却打磨粗糙,“工具没有负荷?”
他嗤笑出声,带着血沫:“放的**。”
然后,他用那仅存的、仿佛从灵魂深处烧出来的力气,猛地一挣。
“老子现在,偏就是误差本身!”
他站了起来。
身体晃得厉害,伤口燃烧未止,脸色惨白。但他站直了,甚至试图挺起那训练出的、代表可用的脊梁。
随即又更故意地让它松垮了半分,用一种近乎挑衅伤痛的姿态站稳。
碎裂目镜后,那只完好的钢灰色眼睛里,所有因回忆带来的波动都已沉淀。只剩下熟悉的讥诮,和一丝对包括自身在内一切存在的厌烦。
他曾经慕强而学习成为工具,如今他用满嘴失范言辞和离经叛道嘲讽那一切规训。
他开始用缓慢不稳但决绝的步伐,拖着那道燃烧的伤口,朝着出口的光挪去。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污浊的痕迹。
仿佛在对身后早已消散的幽灵教官,也对体内残留的“A-73”冰冷程序,无声地宣告:
你看,我这样不规范的误差和废物,还是站起来了。你那套,不过如此。
在他身后,被悖论奇点引爆的核心逻辑节点,已然彻底失控。
暗红数据洪流暴突断裂,喷涌出毁灭性的能量乱流。归墟之井的旋转完全逆转,刚刚沉入的锚定体疯狂震荡。
整个神殿,从中心开始,色彩、结构、意义都在迅速融化、混合、归于一片混沌的无。
系统警报被扭曲成尖啸:【逻辑链全面崩溃!副本完整性丧失!强制排除失效!所有单位,归零。】
林序、千早和罗兰被狂暴的空间乱流卷向不同的、尚未完全湮灭的缝隙。
在最后被抛出这片死亡区域的瞬间,他们或许都看到了。
那尊象征着绝对因果与审判的双蛇雕像,在混沌的中央,无声无息地化为了乌有。
薄音则摇摇晃晃地走向那道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熄灭的出口光晕,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燃烧的数据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