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的出现在这里格格不入。他衣着整洁，气质沉静，与这个空间的躁动截然不同。

吧台后一个穿着皱巴巴T恤、正在电脑上看连续剧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这就是老板姓胡。

老板正要开口，林序的目光已经扫过整个大厅，落在靠里侧几个挤在一起的背影上。

他们都穿着皱巴巴的校服外套，其中一个格外高大的，正全神贯注盯着屏幕，嘴里激动地喊着“奶我！快奶我！”

正是赵志强。

林序先走向吧台，对老板点了点头：“胡老板？溯回中学吴铁闸老师班上的。”

胡老板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外号心知肚明，脸上堆起圆滑和些许忌惮：“哦哦，吴老师，您是？”

“代班老师。来接人。”林序言简意赅，目光示意了一下赵志强那伙人的方向，“不影响您生意，我带他们走。”

胡老板松了口气，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这几个小子是老客了，今晚包夜。那个大个儿，赵志强，有点愣。老师您……”

“明白。”林序打断了他，径直朝那排机器走去。

他走到赵志强身后，站定。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旁边一个眼尖的学生先发现不对，用胳膊肘猛捅赵志强，脸色发白。

赵志强回头，看到林序的瞬间，瞳孔骤缩，脸上激动的红潮迅速褪去，换上惊慌和强装的凶狠：“你，你怎么……”

他大概以为是宿管或者吴铁闸亲自杀到，没想到是这个才来一两天、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新老师。

“穿上外套，拿好东西，跟我回学校。”林序的声音算得上平静，但在网吧特有的嘈杂背景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我，我们包夜了！钱都交了！”赵志强梗着脖子，试图反抗，但眼神躲闪。

林序没理会他的借口，目光扫过其他几个噤若寒蝉的学生：“现在走，事情限于今晚。等天亮了，或者等吴老师从医院回来，”他特意顿了一下，“就不只是翻墙这么简单了。”

“医院？”赵志强愣了一下。

“吴老师孩子发高烧，在医院守着。”林序陈述事实，没有渲染，但这信息显然击中了赵志强那点残存的义气，他脸上的凶狠垮了下去。

林序不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几秒钟后，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和关机的声响。赵志强几人臊眉耷眼地跟了上来。

走出网吧，清冷的夜风一吹，几人都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巷子更显幽深，与刚才网吧里的光景恍如隔世。

回校的路上林序走在前面，沉默不语。几个学生跟在后面，起初也沉默，只有凌乱的脚步声。

走过一盏特别昏暗的路灯时，赵志强终于忍不住，带着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低声嘟囔：

“林老师，我们就是，压力太大了，想放松一下。那破题，怎么做都不会……”

“嗯。”林序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明天，不，今天还要月考……”另一个学生声音里带着哭腔，“肯定考砸了。”

“考完试，我带你们去一趟县图书馆。”林序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三楼期刊室，有最新一期的《大众软件》和《电脑爱好者》，也有能上网查资料的电脑，需要申请，但合规。”

几个学生都愣住了，惊讶地抬头看着前方老师清瘦的背影。

“翻墙，断电，被缴，通报家长。”林序列举，如同陈述定理，“成本高，风险大，收益不稳定。去图书馆，成本低，风险零，能看到的东西，未必比网吧里那些粗制滥造的少。”

他只给出了一条替代路径。

这对于习惯了要么被严厉压制、要么被空洞鼓励的他们来说，是一种陌生而奇特的沟通方式。

赵志强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学校侧门。陆阿芹早已接到电话，等在那里，小心翼翼地开了门。

看着林序领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学生进来，眼神里满是好奇和紧张。

“回去睡觉。明天考试，尽力就行。”林序在宿舍楼前停下，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没入建筑的阴影中。

几个学生站在宿舍楼下，望着老师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彼此，心情复杂难言。

夜空漆黑，星子稀疏。教学楼巨大的黑影沉默矗立，几个小时后，晨光将再次照亮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