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眠中被扯回时,先抵达的是一阵嗡鸣。
老式固定电话的振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林序睁开眼,视野里是教师宿舍低矮的天花板,窗外沉沉的黑暗。
床头柜上,那个黄褐色塑料外壳电话机正一边嗡鸣一边颤动。
他躺了两秒,让残留的睡意褪去。然后伸手,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是吴老师的声音,跟平日讲台上的粗粝不同。
此刻压得很低,带着疲惫、焦虑,还有一丝恳求:
“林老师?是我,老吴。实在对不住,这么晚吵醒你。”背景音有些杂乱,隐约有小孩的哭闹和女人低声的安抚。
“没事,吴老师,您说。”林序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刚被吵醒。
“唉,家里孩子发高烧,说胡话了,县医院急诊这边走不开。”
吴老师的声音里满是焦头烂额。
“偏偏是这时候,我班上有几个不省心的小崽子!宿管查寝少了人,同寝的支支吾吾说了,翻墙出去了!肯定是溜去蓝星了!”
蓝星是学校后街深处一个黑网吧,在学生们中间名气不小,也是老师们重点盯防的地方。
“这群混账!明天,不,今天!今天还有月考!”吴老师气得声音发颤,又压住,“林老师,实在没办法,只能麻烦你跑一趟。”
“你是新老师,脸生,去了先别惊动太大,想法子把他们领回来。重点是带回来,别出事。怎么处理等明天,等我回来再说。”
他强调着带回来和别出事,个人的担忧和班主任的责任感压过了对纪律的愤怒。
“我明白了。”林序多问了一句,“蓝星的具体位置?”
吴老师快速报了个有点绕的地址,末了又补了一句:
“那几个小子,领头的叫赵志强,高高壮壮的。林老师,他们要是犯浑,你千万别硬来,安全第一。给我打电话,或者找网吧老板,那老板姓胡。”
“好。”林序已经掀开薄被下床,“您先照顾孩子。”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货车声响。
林序借着微弱的天光,快速穿好衣服。
依旧是白天那身衬衫长裤,只是没套羊毛开衫。他拿起那个老旧的手机,确认了一下电量。
推开门,走廊里声控灯亮起,昏黄的光线下空无一人。
夜晚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朝校门方向走去。
出了校门,沿着主街走一段,拐进岔路,灯光和人声迅速稀落下去。
路灯间隔很远,光晕昏黄,勉强照亮坑洼的水泥路面和两旁紧闭的卷帘门。街面上飘着夜市收摊后残留的食物腐酸和煤烟气。
按照吴老师给的地址,林序拐进更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透出一种偏蓝白色的光,还有隐隐约约的嘈杂。
机器风扇的嗡鸣、键盘敲击声、压低的叫喊,以及劣质烟草的辛辣味。
蓝星网吧的招牌是一块边缘脱落的灯箱,蓝字缺了一角,星字的光管坏了,只剩网吧两个字幽幽地亮着。门口挂着油腻发黑的深色门帘。
林序掀开门帘。
声浪和烟雾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几十台大头显示器发出荧光,映照着一张张沉浸而亢奋的脸。
汗味、烟味、泡面味搅在一起,底层是机器过热烧出的焦糊。
大部分屏幕上是粗糙而色彩鲜艳的游戏画面。
手指在键盘鼠标上疯狂敲击点击,伴随着低声的咒骂或欢呼。
角落里,几个头发染成黄毛、穿着紧身裤的年轻人歪在破沙发上吞云吐雾,眼神警惕地扫过进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