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皇城逍遥阁内。
鸣稚栖躺在榻上,看着放在案上还未栽种的异木棉,心中惦念的是远在他乡的鸣渝之。
他骤然起身,怀抱树苗出了寝殿门。守在暗处的渊有所察觉,飞跃下屋檐来到他的身旁。
“殿下?”渊不知他要做什么,试探性唤了一声。
鸣稚栖不应,自顾自的找了把铁铲往院中的花坛走去。
他放下异木棉正要挥动铁铲挖坑时,渊夺过他手中的铲子,一边掘土一边语气淡然道:“殿下要做什么,吩咐下人便是,没必要亲自动手。”
鸣稚栖态度极为郑重:“这是皇兄给我的,于我而言很重要,我不想假手他人。”
渊挖了个适中的土坑出来后停下手来,他听起腰杆看向鸣稚栖,对于他们的亲情渊实在无法感同身受。
他空洞的眼神配上佯笑:“这就是兄弟情吗?”
鸣稚栖蹲下身小心翼翼的将树苗放入坑中,掩埋了树根。
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暗暗许愿【望皇兄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愿我们早日重逢】
今日不是月圆之夜,这颗树亦不是信徒上香求神拜佛的千年古刹。但它是他的皇兄赠予之物,胜过一切。
鸣稚栖睁开眼,目光缱绻地盯着异木棉看了良久。那眼神,像溪水流过松石。
久久回神,他站起身才回应渊:“一直从未听你讲过你的家人,他们如今在何处?”
渊眼神麻木,因第一次听到有人寻问自己的亲人而震惊,可更多的是喜悦。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关心自己,同样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正视自己。
短暂的沉默后他浅笑道:“属下如今没有亲人!”
“呃……”鸣稚栖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抱歉!”
渊无所谓的摇头:“殿下何须道歉,成为影卫的那一刻就不得有任何弱点和牵挂,于我们而言亲人是枷锁,而非港湾。”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影卫作为主人的利刃就必须绝对忠诚,换种说法,主人就是我们唯一的亲人。”
渊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他只记住一句“主人就是我们唯一的亲人”。
鸣稚栖微眯起眼,粲然一笑:“渊也是我的亲人。”
“噗嗤……”渊忍不住嗤笑出声。
作为影卫不可与主人谈笑,可他偏偏遇到了这样的鸣稚栖。
鸣稚栖虽出生于帝王家,说话时却偶尔透着不谙世事,未经世间险恶的天真模样。
鸣稚栖顿然沉下脸色:“你笑什么?”
渊收敛笑颜:“殿下说我是亲人,那便是!”
“我反悔了!”鸣稚栖佯装生气,疾步进入寝殿。
顺带关上了门,只留渊一人在嗖嗖的冷风中。
*
夜色渐深,竹楼内的灯火却亮了许久。
鸣渝之与江也相对而坐,桌上铺着一张江也凭记忆绘制的莫府粗略草图。那支翡翠发钗置于图旁,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莫府护院众多,尤其是囚禁我阿姐的西角园,更是守卫森严。”江也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一角,声音低沉,“那姓莫的畜生自知亏心,防得极紧。”
鸣渝之凝视草图,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强攻确实不明智。”
“我们需借中秋宴饮,府内人员繁杂、守卫难免松懈之际,潜入府内。先与江瑶姐姐取得联系,摸清伯父伯母具体关押之处,再图后计。”
他托着腮,指尖轻扣桌面:“这支发钗是关键。需得找一个生面孔,机灵可靠之人,设法将它送入江瑶姐姐手中。”
“让她知道,外面有人正在设法营救,务必让她稳住心神,配合我们。”
江也眉头紧锁:“生面孔……寨中兄弟大多被官府留意过,莫府门禁也严,生人难近。”
“此事或许可交由风凡渺。”鸣渝之沉吟道,“她性子活泼,不易引人怀疑,可扮作售卖珠花市井少女,在中秋前几日于莫府后门徘徊,寻机行事。”
“她?”江也略有迟疑,“她……可行吗?”
“别小看她。”鸣渝之微微一笑,“她虽大大咧咧的,但关键时候机敏不输男子。”
“届时我会让她记下暗语,只要江瑶姐姐听到,便知是我们的人。”
两人又细细推敲了联络的细节、可能的意外及应对之法。油灯闪烁,映照着两张同样年轻却沉稳持重的脸庞。
*
次日,鸣渝之将计划大致告知了风凡渺与兰塔尔伽,略去了与自己身份相关的部分,只道是因义愤,欲助江也洗刷冤屈。
风凡渺听得杏眼圆睁,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冤情!”
“阿之你放心,混入莫府传递消息的事包在我身上!”她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毫无惧色。
兰塔尔伽则沉默片刻,沉声道:“既有此等不平事,自当相助。”
“阿之,凡渺,需要我做什么?”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勇气。
鸣渝之心头一暖:“塔尔伽,你心思缜密,而江大哥身附武艺。中秋之夜,府外需有人接应,更要防备官府察觉异动。”
“这外围策应、警戒退路之责,便托付你与江大哥了。”
兰塔尔伽与江也深深看了鸣渝之一眼,点头应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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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云中县似乎与往常一样,为即将到来的中秋佳节做着准备,街市愈发喧闹。然而在这平静之下,几股暗流已悄然涌动。
风凡渺换上了粗布衣裳,挎着个竹篮,每日在莫府后门附近的巷弄里叫卖新巧的珠花。
她笑容甜美,嘴又伶俐,很快便与一些出门采买的丫鬟仆妇混了个脸熟。
鸣渝之与江也则利用这段时间,借助山寨的力量,更细致地探查了莫府的护卫换班规律,以及县衙大牢的守备情况。
江也更是将父母与姐姐的容貌特征细细说与鸣渝之与风凡渺听。
兰塔尔伽看似无所事事,每日只在县城内外闲逛,时而去茶馆坐坐,时而在驿道旁徘徊。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将县内兵丁巡逻的路线、时辰,以及几处可能的撤离路径默默记在心中。
时月留在寨中,负责协调内务,准备接应所需之物。她虽未直接参与行动,但眼中的担忧与期盼却一日浓过一日。
*
中秋前夜,月渐圆,皎洁月光洒向人间。
风凡渺终于等来了机会。
一个面容憔悴、眼神哀戚的丫鬟被婆子领着从后门出来,似乎是奉命购买些零碎物品。
风凡渺认得,这丫鬟曾跟在那位被掳走的江瑶身边出现过一两次。
她立刻迎了上去,笑着推销篮中的珠花。那丫鬟本无心购买,目光扫过篮中之物,却猛地定格在那支被风凡渺刻意放置在显眼处的翡翠发钗上!
她脸色瞬间一变,手微微颤抖。
风凡渺心领神会,压低声音,快速说出江也交代的,只有姐弟二人才知的儿时暗语。
丫鬟的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又强忍下去。
她匆匆买下那支翡翠发钗和几朵普通珠花,塞给风凡渺一块碎银,手指在风凡渺掌心快速划了三个字——“西角园”。
交易完成,丫鬟低着头,几乎是跑着回了府内。
风凡渺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收拾好篮子,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莫府后巷。
*
清夜,山寨中。
得到风凡渺成功传递消息回报的几人,再次聚于江也房中。
“西角园……”江也看着图纸,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那是府中最偏僻的院落,靠近下人房,条件最为简陋。”
“那畜生竟将阿姐安置在那里!”
“位置偏僻,对我们而言,或许更利于行动。”鸣渝之冷静分析,“明日中秋,莫府必设家宴。”
“宴饮正酣时,便是我们行动之机。凡渺确认了江瑶姐姐已知情,并会配合,这是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