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也听不明白,母亲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县令抓他们难道不仅仅是因贪赃枉法之事?
莫家两人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只有县令眯着眼,眼神阴森地看向江母,他抓江家双亲似是另有隐情。
县令装傻充愣:“老虔婆,死到临头还敢妄言?你们江家除了几亩薄田,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本官惦记?”
江父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悲怆中带着决绝:“阿也,走!别管我们!”
“那东西……绝不能落在这群豺狼手里!”
县令眼神闪烁,看向江也,语气尽显柔和:“江也,本官给你个机会,交出你父母说的‘东西’。”
“本官可保你父母安然离开云中县,甚至……你劫狱之举,也可从轻发落。”
江也愣住了,他完全不知父母所言何物。鸣渝之与兰塔尔伽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晓此事蹊跷。
“什么东西?我不知……”江也话未说完,鸣渝之猛地扯了他一下,接过话茬,“狗官,你当我们是三岁孩童?东西交了,我们还有命在?”
“要拿东西可以,先放人,送到安全处,我们自然告知藏处!”
“放肆!”县令怒极反笑,“本官耐心有限!弓箭手——”
“且慢!”一个苍老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突然从牢房深处传来。
众人皆惊,循声望去。
只见原本该空无一人的阴暗牢狱大门内,不知何时,竟颤巍巍走出一人。
正是方才刑架上那位白发遮面的老者!
他手上的铁链不知如何已然脱落,他步履蹒跚,却一步步走向院中。
“你……你怎么出来的?!”县令惊讶的微张着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老者。
老者不答,只是抬起头。杂乱的白发下,露出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缓缓扫过县令、莫家主,最后落在江也父母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云中县令,周诰。”老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先帝在位时的长永四年进士,吏部考评中下。莫延川云中县乡绅,祖上曾贩私盐起家,三代经营,乃本地一霸。”
“老夫没说错吧?”老者声声质问入耳,一步步靠近他们。
周诰与莫延川脸色剧变,这老者不仅一口道破他们根脚,语气更是居高临下。
“你是何人?!”周诰厉声问,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
老者不理,继续道:“你二人勾结强抢民女,构陷良善,侵占他人家产搜刮无度。”
“周县令甚至为谋夺江家祖传的一幅《边塞戍防图》,不惜虚构罪状,害其家散。”
“今夜更以二老为饵,布下杀局,欲斩草除根,是也不是?”
《边塞戍防图》?江也浑身一震,他依稀记得幼时父亲醉酒后曾提过。
祖上曾有先人随军绘制边防,留有一图,事关重大,嘱托后代妥善保管,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他当时只当故事,未曾想竟是真的,更是成了招祸的根源!
周诰被说中心事,又惊又怒。
莫延川之子年轻气盛,见撑腰之人被一老囚镇住。
恼羞成怒,拔刀指向老者:“老不死的胡言乱语,先宰了你!”说罢竟挥刀冲上。
“小心!”鸣渝之出声提醒。
却见那老者看似老迈,动作却快得不可思议。
莫延川之子刀至半空,老者只微微侧身,干枯如鸟爪的手在对方腕上一搭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凄厉惨叫,长刀落地。
莫延川之子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腕骨竟已折断!
“我儿!”莫延川目眦欲裂。
老者甩了甩手,仿佛沾了灰尘,目光冷冷看向周诰:“周县令,你可知按我彦淮国律,勾结地方豪强,谋夺军防图志,该当何罪?”
周诰冷汗涔涔,色厉内荏:“你……你究竟是谁?敢妄议朝廷命官!弓箭手,给我射杀这妖言惑众的老贼!”
“我看谁敢!”
老者暴喝一声,声若洪钟。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
月光与火把映照下,那是一面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
非金非铁,黝黑沉黯,上面似乎刻着复杂的纹路,正中一个古朴的“察”字,在火光下流转着暗红色的微光。
“皇……皇城司巡察令?!”周诰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莫延川虽不识此令,但见县令如此反应,也知大祸临头,面如死灰。
皇城司,天子亲军,是比御史台更直接的皇帝“私人利器”。
其掌刺探监察,缉捕刑狱,有直达天听之权。巡察令出,如帝亲临,可先斩后奏!
院中衙役、弓箭手无不骇然,手中兵器弓矢纷纷落地,不知所措。
皇城司巡察目光如电,逼视犯法者:“周诰,莫延川,尔等罪行本巡察已查证多日,证据确凿。”
“今夜之事,更是罪上加罪!来人——”他虽孤身一人,一声令下却有千军万马之势。
一直挟持着江父的莫家心腹护院,见东窗事发,家主面如死灰,自知难逃一死。
竟胆大包天,手中长剑猛地加重力道,就要割断江父咽喉!
“爹!”江也冲上前。
情急之下,一道银丝后发先至。
是兰塔尔伽!
他一直凝神戒备,此刻手腕一抖,银线直逼那人。
“噗嗤!”
银丝精准无比地缠上那护院持剑的右肩胛,勒进他的皮肉之中。
护院惨叫一声,长剑脱手。几乎同时,鸣渝之如豺狼般窜出,一脚踢飞另一名挟持江母的衙役。
长剑一划,割断束缚二老的绳索,将他们护在身后。
江也冲到了父母身边,持剑与鸣渝之并肩,护住二老。
周诰见最后挟持的筹码已失,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坐于地。
莫延川则猛地推开身旁家丁,转身就想往仪门跑。
“拿下!”老巡察冷声道。
衙役们此刻哪还敢听从县令,几名机灵的立刻调转矛头,扑上去将周诰、莫延川及其子,以及几名负隅顽抗的心腹尽数按倒在地。
老巡察这才缓步走到江也一家面前,目光落在江也脸上,点了点头:“孝勇可嘉,然行事过于鲁莽。若非本官早已潜入牢中查探,今夜你三人皆成箭下亡魂。”
江也连忙躬身:“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晚辈……晚辈实在不知父母所言何图,更不知此图牵连如此之大……”
老巡察摆摆手:“此图事关北境边防布置,乃军国重器,你不知更好。”
“你父母为保此图不落奸人之手,宁受牢狱之苦,忠心日月可鉴。”
本官会奏明朝廷,为你江家平反,并嘉奖二老忠义。”
江父江母老泪纵横,连声称谢。
老巡察看向鸣渝之,他没有说话,却久久不能回眸。
这位皇城司似乎认出了眼前之人,但并没有声张。
鸣渝之躲开他的目光,收剑入鞘。
老巡察也不多问:“此间事了,本官需连夜审讯一干人犯,并处置后续。”
“你等可先寻安全处安置二老,明日自会有人寻你们记录案情。”
他顿了顿,看向江也:“江家那图,稍后需交由本官,由皇城司封存上缴,你可能做主?”
江也看向父母,二老连连点头:“全凭大人处置!此物留于我家,实是祸非福。”
三人护着惊魂未定的江父江母,在老巡察指派的两名衙役带领下,从县衙侧门悄然离开。
身后,县衙内的灯火次第亮起,呼喝审问之声隐约传来,一个盘踞云中县多年的毒瘤,正在被连夜剜除。
走在黑暗的街道上,江也紧紧握着父母枯瘦的手,亲人相见自是有道不尽的贴己话说。
鸣渝之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自言自语:“好家伙,差点真成了刺猬……幸得那大人出手相救!”
兰塔尔伽默默擦拭着收回的短刃上的血迹,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