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塔尔伽一怔,想到了昔日。
楼兰的冬天是干冷的,风裹着沙粒刮过城墙,夜晚的星空低垂欲坠,篝火边人们弹奏热瓦普,歌声苍凉……
还有未亡的父王陪着他在雪中嬉闹,那些画面忽然清晰得刺痛。
“更冷一些。”他简短回答,声音有些哑,“没有这么多树。”
“那等开春……”鸣渝之认真地说,“你带我去看看?我听人说,西域有月亮一样弯的湖,有雪山,还有沙漠绿洲!”
风凡渺挑眉:“你这趟跑出来,倒像是游山玩水。”
鸣渝之笑了笑,没答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察民情为其一,主要想在困于那宫墙之前看一看这山河。
此刻他只是鸣渝之,一个想去看看梅花、听听沙鸣的寻常少年。
兰塔尔伽望着他的侧颜,胸口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又漫上来。
他握紧缰绳,缰绳摩擦着掌心。星璃说得对,他是楼兰的太阳,哪怕太阳已经坠落在黄沙之下,余烬仍有必须完成的灼热使命。
可为何……偏偏是他?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一处小镇。
客栈不大,却干净。风凡渺嚷着要吃热汤面,三人便在大堂角落坐下。
热汤翻滚中,鸣渝之脸颊微红,忽然低声说:“其实……我有点想江大哥他们了。”
风凡渺夹面的筷子一顿,抬眼看他。
少年低头吹着汤,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那瞬间流露的柔情,让她这个江湖浪客心里也莫名一暖。
“江湖就是这样,聚散无常。”她难得语气温和,“但缘分未尽的人,总会再见。”
鸣渝之点点头,抬眼时已恢复明朗:“嗯!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总会再见!”
兰塔尔伽默默吃着面,热汤暖了胃,却暖不了心底渐生的寒意。
他袖中指尖抚过一枚冰冷坚硬的物件——那是楼兰王族世代相传的弯刀,刀柄镶嵌的蓝宝石,曾映照过楼兰王最后的目光。
吃饱喝足,几人回到客房休息。
夜深人静,鸣渝之已熟睡。
兰塔尔伽轻轻起身,推开后窗。小镇灯火零星,远处山影如墨。
一道青色身影如猫般落在院中树上,腕间金铃在月色下泛着光。星璃没再靠近,只是遥遥望着他,嘴唇无声开合,用楼兰语比出口型:“拉亚,时间不多了。”
兰塔尔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缓缓摇头。
星璃眼中闪过失望,转而化作一丝近乎怜悯的冷笑。她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里,只有极轻的铃音余声,散入风中。
窗户被合上。
兰塔尔伽回到床边,看着鸣渝之安稳的睡颜。少年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扬起,咕哝了一句含糊的呓语。
他掏出弯刀。
刀尖悬在鸣渝之颈脉上方寸许,停顿良久,又将刀收回刀鞘。
最终,只是轻轻拉高了滑落的被角,在少年身侧躺下,阖上了眼。
*
夜深了,前往招摇山的两人在荒原处寻不到落脚的地方,只能就地取材生起火堆来取暖。
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火光映着他们的身影。
决明将山林中打到的野味,串在木棍上架在火上烤。
香味扑鼻而来,鸣稚栖凑近闻了闻。转头看向决明:“师尊什么时候能熟?”
他摸着咕咕叫唤的肚子,眼巴巴地望着烤鸡。
决明宠溺笑着:“马上!”
渊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果子,递到鸣稚栖眼前。
鸣稚栖兴喜中掺杂着不解:“你哪来的?”
渊坐到一旁,往火堆里添柴:“知道你会饿,存的!”
鸣稚栖不自觉的露出一笑,他又将果子递给渊:“我们分着吃。”
【分着吃……】这是渊从未体会过的温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在培养他为暗卫时,甚至不准他们顾及同伴的安危,只想他们成为只认杀伐的冰冷武器。
反应过来后他接过果子,劈成了四份。鸣稚栖两份,决明与渊各一份。
三人围坐在火堆前,此刻的温暖让他们忘记了身处原野的寒冷。
鸣稚栖看着燃烧的火焰,想到了不知在何处的鸣渝之。
【皇兄……等我学一身武艺回来,便不会再是累赘】他想得出神,直到烤肉递到眼前,才回过神来。
鸣稚栖咬了一口肉,问:“师尊,还有几日才会到宗门。”
“三四日。”决明不假思索,“前面就是兆丰,到了那里我带你们逛逛。”
游玩吗?鸣稚栖跟着皇兄出宫办了件案子后就被遣回了宫,这次可以畅玩一通,他的激动都溢于言表了。
渊不说话,只顾填肚子。
过后,几人围着火堆席地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