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着下了两日,淮河水位又涨了小半丈。堤上添了人,日夜轮守,火把的光映在浑黄的水面上。
这天夜里,鸣渝之惶惶不安。其他人都睡了,只有他与兰塔尔伽屋里的烛火还亮着。鸣渝之挑灯站在屋檐下,屋内的兰塔尔伽见他如此,同样忧心。
他穿上外袍来到外面,安静守在鸣渝之身旁。
空气中都是潮湿的水气,月儿依旧残缺被雾霾遮得阴沉沉的。
直到子时,整个村落里顿然响起一阵敲锣打鼓声。
绵长不绝,甚至越发响亮。声音越来越近,敲锣的人显然是个男子,年轻的声音铿锵急促的重复嘶吼:“大水来了——快跑!!”
“大水来了,快跑!!”
“大水来了,快跑!!”
年轻男子敲锣打鼓的喊遍了整个村庄,黑夜里他的声音就像一道救赎,妄图拯救每个沉睡中的人。
鸣渝之与兰塔尔伽听到了,心中骇然!顾不上什么礼数,跑到侧房踹开门就叫醒了熟睡中的夫妻二人,还有他们的孩子。
兰塔尔伽跑去另外两间房,摇醒了南星和风凡渺。
所有人出门时,外面早就聚集了被锣鼓声唤醒的处在惶恐中的民众。
村长迫切大喊一声:“所有人,快——快随我去地势高的山上!“
百姓中,壮年男子背起家中腿脚不便的老者,父母抱起自家年幼孩儿,一些人拿着家里值钱的东西,还有牵着马匹和农耕的牛一起,在村长带领下往山上逃难去。
此刻,洪水浩浩荡荡奔腾而来的气势,引得脚下都能感觉到动静。民众害怕的发颤,但依旧不乱了分寸,只是加快了步伐,甚至跑了起来。
周仲平携妻儿离去时,回头看向愣在原地的鸣渝之,眼波流转于四人之间:“虽然我知道你们肯定绝非一般人,但终归还是未长成的孩子……”
“快随大家一起上山!”
“是啊!危难时刻你们的父母肯定也希望你们平安!”他的妻子吴月也附和的点头。
鸣渝之眯眼一笑:“周大哥快带着嫂嫂们走,大水马上就要来了。”
夫妻二人闻言,便不再浪费时间,带着自家孩子随着大部队快步离去。
鸣渝之看向其他三人,他心中有太多顾忌,因自己身份使然,他没法先一步离开。再看向身后还有很多百姓,拖家带口的逃难,心中更是多了密密麻麻的痛意。
他目光坚定抬眸看向三人:“你们快走!”
洪水虽然还没来到眼前,但汹涌狂奔,席卷房舍庄稼的声音明显已经更近了。
兰塔尔伽猛得攥住了他的胳膊,口中酸涩的挤出一句:“我们走?那你呢!”
南星与风凡渺脸色更是惨白,同样攥着他的衣袖不放开。
“我要看着所有人都离开,才能放心!”鸣渝之果决的不容置疑,“快走吧!不然真来不及了。”
三人骇然,异口同声:“胡闹!不可以!”
鸣渝之却阴沉着脸,将他们往山上推,语气决绝:快走!!”
三人拗不过他,兰塔尔伽一步三回头地叮嘱:“那你要立刻赶上我们,一定要保重自身!”
话音渐渐远去,他们随着人群往山上走。
鸣渝之叹了一口气,看向身后的百姓,他们路过时随手帮衬推一把手中的推车,搀扶一把孑然一人的老者。
少年的声音响彻整个黑夜:“大家再快些!!”
前面随人群走远的三人,隐约还能听到在最后的鸣渝之的声音。
兰塔尔伽在长袖中攥紧拳头,故意放慢脚步,渐渐落到了他们后面。黑暗中根本发现不了旁边少了人,风凡渺与南星继续向前走着。
直到最后一人踏上了上山的路,鸣渝之这才跟在后面离开。
而此刻洪水已经来到了村子里,黑暗中明显感觉到房屋被水淹没,冲垮,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走到半山腰,前面霎时传了一年轻女子焦急的声音:“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跟上。”
女子边喊边要往山下跑,同行的其他人见到赶忙上手阻拦:“你别冲动,现在大水淹了平地,你去了能找到吗?”
他们拽着她继续往上走,可听到她嘶吼声的鸣渝之心中警铃大作,他借了旁边男子的手提灯,沿着没被大水淹没的地方,一路往下寻找。
兰塔尔伽也从半山腰一路下来,在人群中寻找着他。鸣渝之受伤或者死亡的不好念头在他心中循环往复。他死死半咬着下唇,试图将涌上眼眶的泪水逼回去。
喘气声都带着哭腔【鸣渝之……你可千万不要有事!我还没亲手杀死你,不可以……】
目光在人群中流转,搜寻着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步伐越走越快。
鸣渝之走到村子下头,隐隐约约听到了啜泣声。
他大喊一声:“有人吗?”
那啜泣声不回答,他又喊了声:“你在哪里?”
下一刻,一声带着颤音的稚嫩童声从洪水之中传来:“我……我在这!”
鸣渝之挑灯看去,模糊看到一块浮木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而那木桩似乎被东西卡住了,才没被大水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