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了按太阳穴,想起自己中午为姜宴兮定下的规矩。
现在十一点了。
姜宴兮还没回来吗?
魏惊鸿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床头的银铃。一下,两下,三下。她按得很用力,指腹压得发白,铃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人来。
她又按了几下,等了几秒,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卧室门紧闭着,走廊里一片死寂。
魏惊鸿忽然想起来了。
下午姜宴兮走后没多久,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那股烦躁怎么都压不下去。湿着头发躺了半天,脑子越来越昏沉,可就是睡不着。佣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管家偶尔敲门询问的声音,那些细碎的动静在那一刻变得格外让人难以忍受。
所以她打了内线电话,让管家带着所有人离开。
“都回去。”她当时说,声音闷在被子里,“今天不用来了。”
管家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现在,这栋别墅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魏惊鸿把手机扔回床头柜,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黑暗里,水晶吊灯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某种蛰伏的巨兽。
现在已经超出规定的时间了。
姜宴兮是忘了?故意不回来?还是……出了什么事?
最后一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烦躁地压了下去。能出什么事?那么大一个人,又不是小孩子。而且她身边还跟着自己的人,真有什么事也能解决。
魏惊鸿把手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头疼得更厉害了。
她躺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烦躁,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勉强稳住自己,等那股晕眩过去,才慢慢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
她没穿拖鞋,就这么光着脚,踉踉跄跄地走出卧室。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灯光。她扶着墙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头疼加上刚睡醒的晕眩,让她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
楼梯很长。她抓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好几次差点踩空。
终于到了楼下。
客厅里也是黑的。落地窗外,庭院里的景观灯还亮着,照出假山和树木的轮廓。那点光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魏惊鸿没有开灯。
她穿过客厅,走向那个熟悉的吧台。
黑暗里,那些酒瓶的轮廓隐约可见。她绕到吧台后面,随手拿了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感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
她靠在吧台后面的酒柜上,又灌了一口。
头疼似乎缓解了一点,又好像更厉害了。她分不清。
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她一个人。那些平时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佣人,此刻一个都不在。
姜宴兮也不在。
谁都不在。
只有她。
还有这瓶酒。
魏惊鸿又灌了一口,然后放下酒瓶,撑着吧台边缘,慢慢滑坐到高脚椅上。
黑暗中,她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抽象画。白天的时候,那幅画色彩鲜明,是客厅里的一个亮点。现在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影,什么都看不出来。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着。
姜宴兮没回来。
十一点了,她还没回来。
她是真的不管那个规矩了?还是觉得她魏惊鸿只是随口说说,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
她会的。
她当然会的。
可是……然后呢?
魏惊鸿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她咳了两声。
她想起今天在赵家,赵夫人说的那些话。
“早点给魏家添个一儿半女的,这才是正经。不然啊,这女人不生孩子,总归是不完整的。”
当时她怼回去了,怼得毫不留情,让赵夫人下不来台。
可那句话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一直没拔出来。
孩子。
她和姜宴兮的孩子。
现在的技术确实成熟了。她们可以有自己的孩子,流着她们两个人血液的孩子。一个属于她们共同的、无法分割的纽带。
有了孩子,姜宴兮就再也跑不掉了。
她会成为孩子的母亲,会被那份责任绑住,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这个家里。她会看着孩子长大,会陪着孩子度过每一个生日,会为了孩子放弃那些逃离的念头。
孩子会成为最牢固的锁链,把她们永远锁在一起。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魏惊鸿心里烧起来。
可下一秒,另一盆冷水就浇了下来。
姜宴兮现在的样子,会愿意生孩子吗?
她那么恨自己,那么想离开自己,怎么可能愿意生下自己的孩子?
而且……
魏惊鸿握着酒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她舍不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舍不得?
她魏惊鸿,什么时候学会“舍不得”这三个字了?
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用任何手段,付出任何代价。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舍不得。母亲教她的,生活教她的,都是要牢牢抓住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能松手,一松手就没了。
可她现在……
她想起姜宴兮看自己的眼神。愤怒的,屈辱的,却又始终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想起姜宴兮被她逼着喝酒时颤抖的手,想起她被自己抱在怀里时僵硬的身体,想起她睡着后蜷缩成一团的背影。
她很痛苦。
这个认知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样。
她魏惊鸿让姜宴兮很痛苦。
是的,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从三年前姜宴兮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咀嚼这个事实。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知道自己那些所谓的爱让姜宴兮窒息到什么程度。她知道姜宴兮离开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呼吸,是为了自由,是为了不再做她魏惊鸿的笼中鸟。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可是……
魏惊鸿又灌了一口酒,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可是她改不了。
她试过。
在姜宴兮离开后的那些日子里,她告诫过自己,要放手,要让她自由,要学着用正常的方式去爱。
可她做不到。
每当想到姜宴兮可能会彻底离开她的生活,可能会和别人在一起,可能会再也不看她一眼,她心里的占有欲就像野兽一样苏醒,撕咬着她所有的理智。
她从小就是这样。
只有掌控住一切,才不会失去。只有把想要的东西牢牢攥在手心里,才不会被抛弃,不会被背叛。
她不知道别的爱是什么样的。
她只知道这一种。
把最爱的人锁在身边,让她只能看着自己,只能依赖自己,只能属于自己。这样她就安全了,就不会像爸爸那样突然消失,不会像妈妈那样永远和自己隔着一层膜。
可是……
姜宴兮很痛苦。
她那么痛苦。
那不是一个人被爱的人该有的样子。
魏惊鸿懂。
她懂,但她停不下来。
就像现在,明明知道姜宴兮晚归可能有很多原因,可魏惊鸿心里那股烦躁和愤怒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应该回来的。
她怎么能不回来?
魏惊鸿仰起头,又灌了一大口酒。这次喝得太急,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下巴,滴在那件松松垮垮披着的浴袍上。
她把酒瓶重重顿在吧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黑暗中,她盯着那瓶酒的轮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大概八九岁,爸爸还没去世,妈妈也还没变成现在这样冷冰冰的样子。有一次,她养了一只小猫,灰色的,很瘦,是在路边捡的。她特别喜欢那只猫,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它不撒手。可那只猫总想跑,每次她开门的时候,它都试图窜出去。
有一天,它真的跑出去了。
她追出去,追了很远,最后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它。它躲在垃圾桶后面,瑟瑟发抖。她扑过去把它抱起来,用尽全力搂在怀里,搂得太紧,猫尖叫了一声,挠了她的手背。
后来那只猫死了。
妈妈说是她搂得太紧,勒死的。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只记得妈妈看她的眼神,复杂得让她害怕。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宠物。
可现在……
魏惊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不是又在做同样的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停不下来。
酒瓶里的酒下去了一半。
魏惊鸿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但脑子里的念头反而越来越清晰,像走马灯一样转个没完。
赵夫人那句话还在耳边转。
孩子。
如果真的有了孩子,姜宴兮会不会就不再那么痛苦了?会不会就能慢慢接受这个家,接受她?
孩子是两个人的纽带,是未来,是希望。有了孩子,她们就有共同的目标,共同的责任,共同的牵挂。
姜宴兮那么善良,那么心软,她不可能不管孩子的。
可是……
生孩子很痛。
怀孕很辛苦。
她听人说过,也看过一些资料。十月怀胎,孕吐,水肿,睡不好觉,最后还要经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有些人生完孩子身体都垮了,落下各种毛病。
她舍不得让姜宴兮受这种苦。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比刚才更清晰。
她舍不得让姜宴兮痛,舍不得让她累,舍不得让她受一点苦。
可她又舍不得放手。
她就像那只抓着猫的傻孩子,明明知道抓得太紧会死,还是不敢松开一点。
因为一松手,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魏惊鸿又灌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慢了一些。酒液在口腔里停留了一会儿,那股灼烧感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
她想起今天白天在车上,自己靠在姜宴兮肩头睡着的时候。
那时候她其实没睡着。
她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姜宴兮呼吸的频率,感受着她身体透过来的温度。那感觉太久违了,久违到她甚至不敢睁开眼睛,怕一睁眼,那一切就会消失。
后来姜宴兮也睡着了。
她偷偷睁开眼,看见姜宴兮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睡得很沉。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那一刻,魏惊鸿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种……很软的,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东西。
她想让姜宴兮一直这样。不用防备她,不用害怕她,不用在她面前绷紧每一根神经。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样。
可她知道不可能。
她亲手把那个姜宴兮弄丢了。
酒瓶快见底了。
魏惊鸿的头越来越沉,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她趴在吧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台面,那点凉意勉强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几点钟了?
她忘了看。
姜宴兮回来了吗?
应该没有。如果回来了,她应该会听到动静。这别墅这么空,一点声音都藏不住。
她还是没回来。
魏惊鸿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这些年她一直在追,在抓,在用各种手段把人困在身边。她以为这样就能安心,就能填满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可现在她一个人趴在这空荡荡的别墅里,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姜宴兮不在这里。
只有她,和一瓶快喝完的酒。
她想起爸爸去世那天的事。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妈妈一夜之间就变了。变得冷,变得硬,变得像现在这样让人看不透。后来她慢慢懂了,妈妈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只要不付出真感情,就不会再受伤。
可她不一样。
她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姜宴兮。
从十六岁那年看到妈妈和姜妤曦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埋下了那颗种子。后来爱上姜宴兮,那颗种子疯了一样地长,长成参天大树,把她的整颗心都占满了。
她不知道怎么把感情收回来。
她只知道,如果姜宴兮不在了,她心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魏惊鸿把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大概是姜宴兮的名字。
也可能是“为什么”。
她分不清。
酒精彻底涌上来了,意识开始像退潮一样慢慢远去。她挣扎着想再抬起头,想再看看有没有人回来,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都动不了。
最后一丝清醒里,她想起一件事。
明天。
明天姜宴兮还会在这里吗?
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头疼,胃里烧得慌,一个人趴在这空荡荡的别墅里,连呼吸都有回音。
那只小猫最后是什么样子来着?
她忘了。
只记得妈妈看她的眼神,和那句冷冰冰的话。
“是你把它勒死的。”
魏惊鸿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彻底吞没自己。
她软绵绵地趴在吧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台面,手里还攥着那个快空了的酒瓶。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眉心却还微微蹙着,不知道是做梦还是头疼。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的身上,把那个趴着的孤独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别墅里安静极了。
只有她一个人。
十一点四十三分。
姜宴兮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