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宴兮第三次看手机的时候,屏幕上的数字刺得她眼皮一跳——
十点四十七分。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按灭,把手机塞回工作服口袋里。
吧台后面,她手上的动作没停,雪克壶在她掌心翻飞,冰块撞击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吧台外,三四个客人还在等着,眼睛盯着她手里的壶,有人还在聊天,有人低头看手机。
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姜宴兮从周婷婷家出来的时候,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先去酒吧,向林哥解释一下昨天突然消失的事。然后趁着难得的自由时间,在吧台后面待一会儿,调几杯酒,和阿泠她们几个小姐妹聊聊天,享受一下正常的、没有魏惊鸿的生活。
她甚至在路上还盘算过,如果今晚的客人不多,她可以提前一点回去,赶在十点之前,免得那个疯女人又发神经。
结果一进酒吧,她就傻了。
吧台坐满了,散台坐满了,连平时没什么人的卡座都坐满了。空气里飘着酒精和香水混合的气味,人声嘈杂得像菜市场,阿泠端着托盘从人群里挤过来,看见她就跟看见救星似的,差点没哭出来。
“宴兮姐!你可算来了!今天不知道什么日子,下午刚开张人突然就爆了!林哥今天还要出去谈合作,我们都快急疯了!”
姜宴兮来不及多想,脱下外套往休息室一扔,换上工作服就进了吧台。
然后就是六个多小时,连轴转。
调酒,收杯,调酒,收杯。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她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偶尔瞥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八点,九点……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她心上。
九点的时候,司机进来了一次。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相忠厚,说话也客气。他站在吧台外面,等姜宴兮把手头那杯酒调完递出去,才压低声音说:“姜小姐,现在已经九点了。回去大概要一个小时,您看……”
姜宴兮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吧台外面乌泱泱的人群,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累得脸色发白的阿泠,咬了咬牙。
“再等一会儿。”她说,“现在走不开。”
司机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退到角落里等着。
十点半,他又进来了。
“姜小姐,现在十点三十五了。再不走就……”
“我知道。”姜宴兮打断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再等一会儿,客人少了我就走。”
司机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姜宴兮知道他为难。她是魏惊鸿交代要看好的人,出了差错,倒霉的是他。可她也是真的走不开。林哥不在,阿泠她们快累趴了,另一个调酒师今天请假,她要是现在撂挑子走人,这吧台就彻底转不动了。
魏惊鸿……
现在十点三十五了。
姜宴兮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没事的。她想。魏惊鸿说要她十点回来,无非是想测试她的服从度,看她是不是真的听话。可她确实是有事走不开,又不是故意不回去。魏惊鸿就算再不讲理,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把她怎么样吧?
应该……吧?
可是……她还要去求她那张卡的密码。
想到这里,姜宴兮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怎么把这茬忘了。
她本来打算今晚回去后,找个合适的时机,跟魏惊鸿开口。
可现在……
十一点十五分,客人终于少了。
吧台外面的散台空了一半,等酒的人也只剩三两个。姜宴兮把手头最后一杯酒递出去,解下围裙,快步走向休息室。
“宴兮姐,你要走了?”阿泠在后面喊。
“嗯,家里有事。”姜宴兮头也不回,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明天跟你解释!”
她跑出酒吧的时候,司机已经等在车边,一脸焦急。看见她出来,二话不说拉开车门。
“姜小姐,快上车吧。”
姜宴兮钻进后座,车门还没关严,车子就已经启动了。
从这里到别墅,全程高速也要差不多一个小时。就算司机开得快一点……最快也要十一点五十左右才能到。
她闭了闭眼,把那声叹息咽回去。
晚了将近两个小时。
魏惊鸿会是什么反应?
姜宴兮想象不出来。那个女人太难以捉摸了。有时候会因为一点小事大动干戈,有时候又会出人意料地好说话。她猜不透她,就像猜不透那张卡的密码一样。
她掏出黑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密码到底会是什么?
魏惊鸿那种人,会用什么样的密码?
她突然发现,她对魏惊鸿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那个女人把自己包裹得太严实了,就像一颗裹着层层外壳的坚果。不敲开外面的那层壳,你永远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姜宴兮靠在车窗上,盯着窗外发呆。
司机开得很快。仪表盘上的指针一直压着限速的上限,遇到测速点就降一点,过了又立刻加上去。姜宴兮知道他是在赶时间,想尽量让她早点到家。
可惜还是晚了。
车子驶下高速的时候,姜宴兮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了。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算了。
反正已经晚了,想那么多也没用。等会儿回去,该解释的解释,该道歉的道歉。如果魏惊鸿要发火,那就让她发。反正她也不是没挨过骂。
车子终于驶进别墅区。姜宴兮透过车窗往外看,心跳不知怎么的,开始慢慢加速。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
姜宴兮拉开车门,踏进深夜的凉意里。她快步走向大门,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摸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然后她愣住了。
一片漆黑。
客厅里没有灯,走廊里也没有灯,只有庭院里的景观灯还亮着。那点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却照不亮室内的任何东西。
姜宴兮站在门口,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没开灯?
佣人呢?管家呢?平时不管多晚,总会有人在楼下等着她回来,然后第一时间向魏惊鸿汇报。可现在,这栋别墅安静得像一座空宅,连一点人声都没有。
魏惊鸿呢?
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还在书房处理文件,等着她回来验收成果吗?
可现在……
她摸索着找到玄关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照亮了空荡荡的客厅。
没有人。
她换了鞋,往里走了几步。
她闻到了酒精的味道。
很浓,浓得几乎呛鼻。
姜宴兮皱起眉,顺着那股味道往深处走。绕过沙发,穿过走廊,那股味道越来越浓。最后,她停在了吧台前面。
然后她看到了魏惊鸿。
那个女人趴在吧台上,脸埋在手臂里,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浴袍,松松垮垮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吧台上倒着一个空酒瓶,旁边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威士忌。
姜宴兮站在那儿,盯着魏惊鸿看了好几秒。
魏惊鸿?
现在像个醉鬼一样,趴在吧台上睡着了的人,竟然是魏惊鸿?
姜宴兮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慢慢走过去,绕过吧台,站在魏惊鸿身边。那股酒精味更浓了,熏得她有些头晕。她低头看着魏惊鸿的侧脸,看着那张被头发遮住了大半的脸。
真是睡着了?
还是醉得不省人事?
姜宴兮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魏惊鸿的肩膀。
“喂。”
没有反应。
她又推了一下,用力了些。
“魏惊鸿?”
魏惊鸿的身体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但眼睛没睁开。
姜宴兮叹了口气。她弯下腰,把遮住她脸的头发拨开,露出那张苍白的脸。然后她拍了拍她的脸颊。
“魏惊鸿,醒醒。”
拍了一下。
没反应。
又拍了一下。
魏惊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姜宴兮没听清。
她深吸一口气,用了几分力,拍得响亮了些。
“魏惊鸿!醒醒!别睡了!”
这一下终于有了效果。
魏惊鸿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那眼神涣散得厉害,半天都找不到焦距。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从姜宴兮的手腕移到她的脸。
她就那么盯着姜宴兮,一动不动,眼睛慢慢睁大。
姜宴兮被她盯得有些发毛。
“你……”
她刚开口,魏惊鸿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像一缕阳光突然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魏惊鸿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眯成月牙的形状,脸上那股惯常的冷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欢喜。
她傻乎乎地笑着,看着姜宴兮,像小孩子看见最喜欢的人。
姜宴兮愣住了。
这……
这是魏惊鸿?
这是在演哪出?
魏惊鸿抬起手,软绵绵地朝姜宴兮的脸伸过来。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梦游,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才终于摸到姜宴兮的脸颊。然后她捏了捏,又揉了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宴宴……”她开口了,声音软得不像话,像裹了一层蜜糖,“你回来了……”
姜宴兮的脸被她揉得变形,话都说不利索:“你……你干什么……”
“我等你很久了。”魏惊鸿根本不理她说什么,自顾自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你怎么才回来……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她说着,手臂忽然环上来,勾住姜宴兮的脖子,整个人往她身上靠。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一样,把全部重量都压在姜宴兮身上。
姜宴兮被她扑得差点往后倒,踉跄了一步才稳住。魏惊鸿的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呼吸温热潮湿,带着浓重的酒气。
“宴宴……”魏惊鸿闷闷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宴宴……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姜宴兮哭笑不得。
那分明是酒吧的烟酒味好吗?
“你先放开我。”她试图把魏惊鸿从身上撕下来,“你喝多了,我扶你上楼休息。”
“不放。”魏惊鸿的手臂收得更紧,声音像撒娇的小孩,“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不放……”
姜宴兮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
这个醉鬼,力气怎么还这么大?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你先放开,我去给你倒杯水,醒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