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航空大院的熄灯号早已响过。陆航房间的台灯是整栋楼唯一的光源。

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映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文档里是反复修改又删减的邮件草稿，光标在空白的发送栏闪烁，像心跳。

第一版： “沈星卓，那件事是我做的。我觉得你错了，现在……我好像也错了。” ——删除。

第二版： “我没有后悔，只是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沈乐嘉今天被打了，因为我。” ——删除。

第三版： “你额头的伤……” ——只打了四个字，又全部删掉。

最终，他按下了永久删除键。空白的文档界面，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眼底的血丝和某种无处安放的焦躁。

窗外，斜对面沈家小楼的二楼窗户，一片漆黑。

那个窗口曾经总亮着暖黄的灯，有时到凌晨两三点。陆航记得，有次他夜跑回来，看见沈星卓靠在窗边看书，侧脸被台灯勾勒得清晰。当时他嗤笑：“装模作样。”

现在，那扇窗再没亮过。

陆航关掉电脑，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父亲遗照前那盏小小的长明灯，散发着幽微的光。照片里的男人穿着飞行服，笑容爽朗，眼神里有种陆航永远追不上的明亮。

“爸，”陆航对着照片低声说，“如果你在，会怎么做？”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却自动播放那个画面：沈星卓跪在碎瓷片里，血从额角蜿蜒而下，眼神冰封。然后是沈乐嘉肿着半张脸，红着眼睛说“谢谢你”。

“操。”陆航翻身坐起，抓了抓头发。

忘掉。必须忘掉。

他下床，从书桌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歼-20的剪影。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体能标准： 3000米/11分30秒；引体向上/15个；仰卧起坐/80个/2分钟……

视力要求： C字表1.0以上，无色盲色弱……

文化课分数线：一本线以上，重点看数学、物理……

政审要求：直系亲属无重大历史问题，个人无不良记录……

最后一条，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个人无不良记录。”陆航念出声，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打架，通报批评。虽然没记档案，但选拔时肯定会有人知道。

他得做得更好，好到让人忽略那点“瑕疵”。

从那天起，陆航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近乎自虐的规律：

凌晨5:00，起床，晨跑从8公里加到10公里，最后两公里负重。

6:30，冲澡，吃早饭。然后去沈家楼下等沈乐嘉。

7:00，和沈乐嘉一起骑车去学校。路上抽查他英语单词和物理公式。

放学后，带沈乐嘉去航院操场加练体能。引体向上、折返跑、旋梯……

晚上，逼沈乐嘉做完作业后，两人一起刷题。数学、物理、英语。

陆航已经把对沈星卓的愧疚，统统还到了沈嘉乐身上。也不管沈嘉乐是否愿意。

沈乐嘉最初是抗拒的。

“陆航哥，我不想考飞行员。”少年蹲在跑道边，抱着膝盖，“我考不上的……”

“闭嘴。”陆航把水壶扔过去，“不想被欺负，就自己变强。”

“可是——”

“没有可是。”陆航把他拉起来，“要么练，要么滚。选。”

陈宇有时候也加入。小结巴抱着篮球跑来：“航、航哥，带、带我一起练呗！我、我也要考！”

于是变成了三个人。

操场边的梧桐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三年。

陆航的肌肉线条变得更加凌厉，眼神里那种躁动的戾气渐渐沉淀成一种冷硬的专注。他不再打架，成绩稳居年级前三，所有老师提起他都会说：“陆航啊，这孩子终于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