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严重吗?”
“倒是不严重,但样子没法见人。”孙浩然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朝陆航这边瞟了一眼,“顾哥平时很注意,也不知道昨天在训练场或者哪儿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里的指向性有些明显。几个学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陆航,眼神里多了点猜测。
陆航正低头看笔记,仿佛没听见。
休息结束,沈星卓回到讲台。他没有立刻继续讲课,而是站在讲台后,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平静地看向台下。
“刚才课间,我听到一些议论。”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教室瞬间安静,“关于顾逸铭学员缺课的原因。”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沈星卓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陆航身上。那目光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审视,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了然。
“接触性过敏。”沈星卓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淡,“在训练基地这种环境,诱发因素很多。没有调查,不要轻易下结论。”
教室里鸦雀无声。孙浩然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
“我希望,”沈星卓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尤其在孙浩和那几个议论的学员脸上停留了一瞬,“你们把精力和注意力,放在该放的地方。继续上课。”
后半节课,陆航溜号了,他没想到沈星卓会替他说话。
下课铃响,沈星卓宣布:“今天下午,放假半天。晚上八点前必须归队。解散。”
学员们涌出教室,周末的短暂自由让气氛活跃起来。
“终于能喘口气了!”陈宇伸了个懒腰,“航哥,下午有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去市区转转?听说基地外不远有个小镇,东西挺齐全。”
陆航收拾着东西,摇了摇头:“不了,我下午有事。”
“啊?什么事比放松还重要?”陈宇追问。
陆航动作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去疗养院,看我妈妈。”
陈宇一愣,脸上的笑容收敛了:“阿姨她……在疗养院?”
“嗯。”陆航拉上背包拉链,“好多年了,我都有点记不清了。”
气氛一下子沉静下来。
“航哥……”陈宇不知该说什么。
“没事。”陆航背上包,“你们去玩吧。”
他拍了拍陈宇的肩膀,率先走出教室。
走廊上,沈乐嘉追了上来,小声说:“陆航,需要帮忙吗?我……我可以跟我哥说一声,如果你需要请假什么的……”
“不用。走了。”陆航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沈乐嘉觉得,陆航肩上压着的东西,比他们想象的要重得多。
午饭后,学员们陆续规划着短暂的出行。陆航回到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母亲以前喜欢看的旧书,还有他最近得到的“云翼”徽章——他想给母亲看看。
走出宿舍楼时,阳光正好。基地大门外,已经有学员在等通往附近小镇的班车。
陆航没有去等车,而是走向基地侧门。那里有通往更远市区的长途车站。疗养院离航空大院挺远,他需要转两趟车,来回路上就要花费三个小时左右。
去看母亲,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每一次探望,都像是一次对内心伤疤的重新触碰。
恨意是有的,像一根生锈的刺,埋在心底最深处。他无法忘记父亲骤然离世后,母亲那判若两人的模样。曾经温柔的眼眸里只剩下狂乱与绝望,情绪像暴风雨般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最让他恐惧的,是那些失控的时刻——母亲会猛地将他拽进那个堆放杂物的储藏间,反手锁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灰尘的气味,以及门外母亲压抑的、破碎的哭泣与咒骂。那些话语比黑暗更刺骨:“你为什么不能像你爸爸一样……”“没用的东西……”“都是因为你……”字字句句,如同冰锥,扎进一个孩子毫无防备的心。
十岁前,在来到爷爷奶奶家之前,他的童年记忆底色,便是这间黑屋与屋外那个陌生的、悲伤到狰狞的母亲。
可那根刺的旁边,又蜷缩着汹涌的心疼。
她只是一个被命运瞬间击垮的可怜人,一个失去了挚爱的女人。她被困在了自己的地狱里,而年幼的他,不幸成了那地狱里唯一触手可及的影子。
恨与心疼交织,最终沉淀为一种沉重的理解,以及一道隐秘的伤疤。这道伤疤让他过早地学会了沉默与观察,也让他对“失控”与“失去”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与抗拒。
他渴望稳定,渴望掌控,渴望用绝对的理性在一切事物中建立秩序——或许,潜意识里,他只是在试图修复那个早已破碎的、充满无常与黑暗的童年世界。
汽车到站,陆航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他走下汽车,朝着那座安静的白色建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