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归家小厨”。
店面不大,但干净温馨,老板是退伍老兵,做的家常菜很对教官们的胃口。秦烈常来,算是熟客。几人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周教官点了几道招牌菜,秦烈要了啤酒,沈星卓只要了杯清茶。
“沈教官,今天你能来,真是没想到!久仰大名。”周教官率先开口。
“可不是嘛,秦教官说你要来,我们几个都很高兴。”方教官也连忙附和,脸上洋溢着诚挚的笑容。
“大家以后可以常出来聚聚,这次集训压力不小,我们得为项目挑选出最出色的预备役飞行员。来,干一杯,星卓,你以茶代酒就行。”秦烈补充道,随即举起了酒杯。
教官们一起举杯,为了云翼,干杯。
之后教官们就开始讨论起训练计划和学员表现。
沈星卓没有加入讨论。他的目光落在玻璃窗上,映出店内暖黄的灯光和同事们谈笑的身影,也模糊地映出窗外流动的夜色。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那片模糊的倒影。
是陆航。
那个少年独自走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没有和同伴一起,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傍晚的风吹起他额前碎发,也吹起了路边梧桐的落叶,有几片擦着他的肩膀飘过去,他没躲,也没抬头。
可沈星卓的心,却像被那缓慢的脚步一下下踩中了。
他看见陆航走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少年微微仰起头,看向他的方向——“归家小厨”,陆航看了几秒,又低下头,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
就那么一个细微的动作。
沈星卓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红灯变绿,陆航穿过马路,身影逐渐消失在街角。那背影单薄、沉默,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被妥善隐藏起来的落寞。
“星卓?看什么呢?”秦烈注意到他的走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
“没什么。”沈星卓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无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微凉,带着淡淡的涩。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同事们开始动筷,话题转到了学员和训练安排上,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沈星卓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清蒸鱼,放入口中,却有些食不知味。
陆航那个孤独又倔强的背影,仿佛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沈星卓想起曾经在航空大院,自家楼前的梧桐树下,也经常能看到这样的背影。那时的他就觉得,那仿佛是自己的影子,一样的倔强,一样的沉默,一样的把所有情绪都深埋心底,只留下一个看似平静却孤寂的背影。
心疼。
这个词很少出现在沈星卓的情绪里。作为“云翼”项目最年轻的组长,他需要的是绝对的理性、精准的判断和严格的的自我要求。
可此刻,看着陆航消失的方向,那种清晰的心疼感却如潮水般漫过他的胸腔,让他无法忽视。
沈星卓放下茶杯。
“我出去透透气。”他对同事们说,声音依旧平稳。
他走到餐馆门外,傍晚的风带着凉意。街对面陆航站过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梧桐叶还在风里打着旋。
沈星卓点燃一支烟,却没有吸,只是看着烟雾在暮色中袅袅散开。
他很少抽烟,但长期沉浸于高强度的研究工作中,偶尔也会用这种方式来暂时抽离思绪,缓解那些盘桓不去的压力。此刻,他站在树下,指尖的烟明明灭灭,夜风拂过,仿佛也带来了方才陆航站在这里时,那份沉静却汹涌的心绪。
那个总爱和他“作对”,竟已悄然长大。就在乐嘉生日会上重逢的那一瞬,沈星卓有过片刻的恍惚。
青年身姿挺拔,早已高出他不少,如今需要微微抬眼,才能迎上那双依旧清亮却更深沉的眼睛。
那张脸的轮廓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棱角愈发分明,不笑时显得冷静疏离,可一旦笑起来——就像今晚吹灭蜡烛后那样——却有种毫无保留的灿烂,仿佛阳光骤然穿透云层,连周围空气都跟着明亮温暖起来。
时间在他身上沉淀出了一种更坚实的东西。帅气依旧,却不再单薄,而是裹上了一层沉稳的、属于男人的质地。那是一种安静却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让人见过,便很难忘记。
沈星卓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心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波澜。
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