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七分,陆航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湿了额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挣脱肋骨。他急促地喘息着,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隔壁床陈宇轻微的鼾声。
他做了个梦。
一个清晰得可怕的梦。
梦里是沈星卓的办公室,但光线暧昧昏暗。沈星卓靠在那张堆满资料的书桌边缘,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他的金丝眼镜被随意放在一旁,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浅琥珀色眼眸,此刻却蒙着一层罕见的水雾,眼神迷茫而失焦,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陆航记得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近,记得指尖触碰到对方衬衫布料下温热的皮肤,记得沈星卓微微仰起头时脖颈拉出的脆弱弧线,记得他喉结滚动时那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喘息。
最要命的是沈星卓的眼神——那种平日里绝不可能出现的迷茫。像是精密仪器突然宕机,像是冷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紊乱波纹。他的睫毛轻颤,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陆航脸上,却又好像穿透了他,看向某个虚空之处。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挣扎,还有一丝……陆航不敢深想的、近乎破碎的放任。
然后陆航吻了他。
在梦里,陆航清楚地知道自己吻了他。触感真实得可怕——沈星卓的嘴唇比想象中柔软,却带着惯有的微凉。他没有推开,只是那迷茫的眼神更加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陆航的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
陆航用力闭了闭眼,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腿有些发软。
他轻手轻脚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些。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血丝,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荒唐。
太荒唐了。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对象还是沈星卓——那个冷静得像精密仪器、严厉得不近人情的沈星卓。那个连微笑都极少出现,永远用数据和逻辑构建世界的沈星卓。
可梦里的细节却顽固地烙印在脑海里:沈星卓衬衫下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偏过头时耳廓泛起的薄红,他迷茫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怔忪……
陆航又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顾逸铭带来的竞争压力,沈星卓日益提高的训练要求,还有那些深奥到令人头疼的理论课……对,一定是这样。大脑在极度疲惫下产生了荒谬的联想。
陆航换下被冷汗浸湿的背心还有已经不可言说的……,穿上干净的作训服。动作机械,思绪却还在那个梦里打转。沈星卓迷茫的眼神反复浮现——那种眼神太有冲击力了,因为它与平日的他形成了极致的反差。就像看到一永远冷静自持的人突然……失控。
而梦里的自己,竟然为那种失控感到一种隐秘的、罪恶的悸动。
陆航系鞋带的手指顿了顿。
窗外天色还是深蓝,离起床哨还有二十分钟。他索性提前出门,走向训练场。凌晨的空气清冷,吸入肺里让人清醒不少。他沿着跑道慢跑,试图用身体的疲惫驱散脑中的画面。
但没用。
跑到第三圈时,那个眼神又跳了出来。迷茫的,水雾氤氲的,眼尾泛红的……
陆航加快了速度。
第五圈,他开始喘气。汗水从额角滑落,心脏因为运动再次剧烈跳动。可这一次,心跳的节奏似乎和梦里某个时刻重叠了——当他靠近沈星卓,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对方皮肤,当沈星卓仰起头露出脖颈,当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变得迷茫……
“呼——”
陆航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
不对。
这不对劲。
他直起身,望向行政楼的方向。三楼那间办公室的窗户暗着——沈星卓应该还没来。那个永远早到、永远在工作的人,此刻大概在宿舍,或者也在某个地方晨练,穿着整齐的作训服,眼神清明冷静,绝不会露出梦里那种迷茫。
那才是真实的沈星卓。
陆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梦只是梦,是大脑皮层在睡眠状态下的随机放电,是潜意识毫无逻辑的拼贴。它不代表任何现实意义,更不能影响现实判断。
陆航调整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跑步节奏上,集中在逐渐亮起的天色上。
那个梦,让他冷静不下来。
那双迷茫的眼睛,仿佛已经扎根到他内心最深处,无法从记忆里擦除。
当起床哨终于划破晨雾时,陆航已经跑了十圈。他浑身是汗,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走回宿舍区,与陆续出门的学员们汇合。
陈宇打着哈欠出来,看到他惊讶道:“航哥,你又加练了?这么早?”
“嗯,睡不着。”陆航平静地回答,接过陈宇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
许骁和李锐东也出来了,几人一起走向食堂。路上遇到顾逸铭一行人,孙浩然照例在顾逸铭身边说着什么,顾逸铭只是淡淡点头,目光扫过陆航时,又恢复了不懈。
陆航坦然回视,然后移开目光。
早餐时,陆航吃得比平时更专注,仿佛碗里的白粥和鸡蛋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他刻意不去想那个梦,不去想沈星卓,甚至不去想今天的训练内容。只是吃,机械地,认真地吃。
直到沈星卓走进食堂。
他依旧穿着整齐的训练服,眼神清明锐利,步伐稳定,脊背挺直。他在教官专用区坐下,动作一丝不苟,连摆放餐具的角度都近乎完美。
陆航的筷子顿了顿,随即继续夹菜。
这才是真实的沈星卓。那个梦里的形象,不过是大脑虚构的荒谬幻影。看,现实中的沈星卓连吃饭都严谨得像在执行程序,怎么可能露出那种迷茫的眼神?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