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航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疗养院前天又来电话了,”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说她这几天情况不太好。”他抬眼看向孙子,“她终究是你母亲。当年那些事……也不是她情愿的。”
“知道了。”陆航垂下眼帘,“我会去的。”
声音很平静,可眼底的光却暗了下去,像被云层吞没的星子。
有些结,不是一句“终究是母亲”就能解开的。童年那些破碎的夜晚——瓷器的碎裂声、歇斯底里的哭喊、弥漫在空气里的药味——早已长成他骨血里的刺。每一次靠近,都是把那些刺往深处按。
屋里又静下来。挂钟的滴答声被放大,一声声,像在丈量这段沉默的长度。
老爷子没再说话,只是慢慢端起凉了些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微微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陆爷爷在家吗?”
是个温婉的女声,带着几分犹豫。
陆老爷子抬了抬眼:“去看看。”
陆航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年轻女子,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纸盒,见他出来,先是一愣,随即漾开一个浅浅的笑:“你好。我是林双双。做了些桂花糕,想着给陆爷爷送些尝尝。”
她的笑容很干净,像初秋的日光,眼神却似有似无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向屋里:“没打扰陆爷爷休息吧?”
“没有的事,进来坐。”陆老爷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林双双走进屋里,将纸盒放在茶几上。她的目光不经意般掠过陆航还未来得及收敛情绪的脸,轻声说了句:“早就听陆爷爷说,他孙子考上飞行员,真是年少有为。”
陆航勉强牵了牵嘴角,没接话。林双双也不多言,只陪着陆老爷子说了几句家常——问近来身体,说院子里的花,话里话外透着熟稔又妥帖的亲近。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便礼貌地告辞了。
她离开后,老爷子看了眼桌上的桂花糕,又看了眼有些心不在焉的孙子,忽然说:“这姑娘是你林爷爷的孙女,刚回国,在市心理援助中心做志愿者。”
陆航一怔:“爷爷什么时候又和林司令的孙女熟络上了?连人家干什么都知道。还送桂花糕。”
“你小子,少在心里嘀咕我。”老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上周和你林爷爷下棋,正好遇上双双来看她爷爷。人家姑娘有心,听说我血糖稳,特意做了少糖的。”
陆航只“哦”了一声,算是知道了。陆老爷子白他一眼,也不再多说。
近来大院里的确在组织心理辅导,飞行员和家属都在名单上。这个节骨眼上,谁心里没压着块石头?国家派专人下来疏导,林双双恰在其中,倒也不奇怪。
老爷子没再跟这个闷葫芦多话,起身准备上楼休息。临转身前,却轻飘飘丢下一句:“晚上让王阿姨加个菜,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陆航看着爷爷上楼的背影,忽然发觉,那曾经挺得笔直的脊梁,不知何时已微微佝偻了。
爷爷还是心疼他。知道他从小最爱吃王阿姨烧的红肉,知道他一有心事就食不知味。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原来也会老。
裤兜里的手机就在这时轻轻一震。
陆航摸出来,屏幕亮起,是沈星卓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平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记得按时吃饭。手机已上交,暂无法通话。”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屋檐吞没。陆航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摩挲了片刻,终究没有回复。
他转身走向厨房,想告诉王阿姨加菜的事,却听见楼上传来爷爷隐隐的咳嗽声,闷闷的,像被什么压着。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将对门那扇窗也映得暖黄。陆航想起林双双离开时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那句“年少有为”——听起来像客套的恭维,可她的语气里,却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知晓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红烧肉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时,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陆航先生您好,我是林双双。方便时请联系我,关于飞行员心理评估的事宜需要与您沟通。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