仟离在这边没心没肺地感叹完，耳尖一动，身体突然愣住，敏感地发觉侧面好似有什么利刃在向她飞过来。她缓缓转过头，对上一双、两双眼睛，一双带着看好戏的微笑，一双带着没好意的冰冷。

仟离像被那双眼睛的冷意惊到了似的，腾地站起身，慢慢往前挪了几步。

风君行指着她哈哈大笑：“你这丫头，还真是看人下菜碟，以前在我面前可没有这般听话。”

仟离挤出一抹苦笑：“前辈......还是少说些吧。”

折梅对上仟离的眼，顿觉气不打一处来，冷哼道：“看来伤好了。”说完也不再说什么，径直往里走，分明不愿同她多说。

仟离这下可有点急了，也不再扮什么听话徒弟，径直跑上去不由分说拽住折梅衣袖，声带哀求：“师父师父！师父！我知道错了，您别生气了。”

这可真是奇事，这丫头竟然能认识到自己错了？折梅停住脚，将自己衣袖扯出来，问：“你何错之有？”

仟离脑子转了两圈，差点把舌尖咬破，这才试探开口：“不应该......随便逞能，丢了您老人家的脸面。”

折梅冷笑一声，对自己莫名的期待感到无言以对，话不投机，甩袖离去。

“哎——”风君行的话音被折梅摒弃于身后：“这个臭脾气！”

感叹完也不再管她们师徒，自己找酒喝去了。

仟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任凭折梅如何挣扎嫌弃，就是搂着她胳膊声声哀求，反正她知道她师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只是自己生闷气，定然不舍得罚她，就这样一路跟到折梅的房门前。

谁知仟离乐极生悲，只觉一道罡风直奔膝盖窝而去，砰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你既不知错，就在这跪着，跪到你知错为止。”

折梅话中毫不留情，径直进门、关门，根本不管她。

仟离双肩顷刻塌了下去，看来师父这次是真生气了。

是怪她私自出谷寻药？还是怪她不知死活掺和到了药人和武林这些事中？还是说怪她私自去寻怀梦草找回自己的记忆？

可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

仟离不明白，垂着头绷着身体，还真就在那老老实实地盘起自己的错处来。辛夷站在几步之外，不上前也不离去，她们师徒的事他实在插不上手也不敢随意插手，只能远远在这陪她。

日头逐渐西沉，晚霞余晖堆积在天边，将整个院子映得橙红相接，仟离就这样在这悄无声息地跪了近半个时辰。

她将垂了许久的头忽然抬起，屋子的窗户半开着，却未听到屋内人走动的声音。

她眼睛定定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忽然开口：“师父是在怪我擅自去找自己的记忆，没有告诉您吗？”

她顿了下：“我知道，您怕我想起幼年那些事，想起神机山庄里的日日夜夜，想起那夜的腥风血雨，您也怕我被卷进江湖那些风雨里。”

她喃喃道：“我在无忧谷活了十几年，无忧无虑长大，以后依旧可以这样继续下去，想一想好像也挺好的。我记得我曾问过您，为何别人都记得自己的父母幼年，唯独我不记得。”

“您说人心里有一个秘密的小黑屋，自己不喜欢、不愿想起来的都会自行被关进那间小黑屋，那些东西会逐渐被黑暗吞噬，所以我不记得的是不快乐的、不开心的，既然是不好的，忘了便忘了。”

“其实我觉得师父说的很对，若真是什么都不记得，这样也没什么。”

她突兀地笑了笑：“可或许我的小黑屋就如我这般不听话，偶尔还是能钻出来几个不清不楚的片段，它们就像梦魇一样时不时出来缠着我。它们告诉我，我有一件事，不应该忘，也不能忘，它们会指责我的无知懦弱，指责我逃避胆怯。所以我想试试，就算是不快乐的事，就算是不该长在心里的腐肉，我也要亲自把它剜下去，也好比终日被它纠缠。”

“师父以前不也总教导我说，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吗，徒儿都牢牢记着呢。”

“没用的话你倒是记得清。”

门被拉开，折梅负手站在门口，一身白衣被晚霞浸润成了橙红色，仟离觉得师父此时像位普度众生、顶冒金光的佛陀。

仟离眼中波光尽数退去，面上露出笑容：“师父的教导，都是有用的。”

“跪了这么久，就明白了这点事？”

折梅也没什么架子，不管不顾顺势坐在门口石阶上，盯着仟离，默默叹了口气，“起来吧。”

仟离膝盖一动便生出阵阵酸麻疼痛，也没正经起身，半弯着屈身手脚并用爬到折梅身边坐好，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没心没肺地笑着往折梅身边凑了凑。

“多大人了，能不能稳重点？”

仟离搂着折梅散人的胳膊，将半个身子紧紧贴在师父身侧，像个被风霜雨雪吹打已久、浑身凌乱潮湿、疲惫不堪的稚鸟。

“不管多大，我都是师父的徒弟。我明白，师父是想让我一辈子窝在无忧谷和折梅峰之间，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折梅道：“可你心比天高，不愿意。”

仟离：“我没有不愿，那样很好。可是师父，有些事我想起来了就忘不掉，它们在我脑子里日日夜夜、翻来覆去的喊叫，我想出去看看，我想将那些迷雾冲破，我不想这样浑浑噩噩像个鸵鸟一样将头埋在沙子里。”

折梅笑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是傻还是笨？”

仟离又紧了紧自己搂着的手臂，撒娇似的说：“师父以前洒脱无拘，肆意张扬，却不还是为这一个缥缈的‘义’字护了这么多年的宝，隐姓埋名将自己困于折梅峰上，还认下我这么一个不听话的笨徒弟，师父也挺傻挺笨的。”

折梅却道：“我并未困于折梅峰。天下谁能困得住我？”

仟离笑道：“是是是，师父立于巅峰之上，谁能困住您啊......”

折梅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你皮痒欠揍了是吗？”

仟离眉眼间的笑容突然敛下去，郑重地问道：“师父的......五成内力，是为了救我吗？我记起来了，那夜救我的不是无忧师父，是您。”

折梅听闻好似没什么惊讶，只静静看着青砖上的斑驳橙光，淡淡地说道：“当时不过是权宜之计。”

她修长略带一丝皱纹的手覆住仟离的手背，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我那时听闻江湖莫名传起来关于宝藏的流言，又暗中收到计黔牟的信，本想着暗中出谷探查一番，谁知赶到神机山庄时却遇到巨变。我暗中进入神机山庄，最后找到颜萧关时发现他已经死了。”

“我找了几个地方，并未发现由他所持的钥匙和那半份机关图，我想应该是他提前送出去了，便从侧面准备离开。谁知正巧在山庄后面看见你从密道爬出来，这才发现你中了毒。那时你年纪小，毒素蔓延的很快，我于解毒之事上懂得不多，便只能用内力先行护住心脉，将你带回了无忧谷。”

她突然笑了一声：“谁知你师父那家伙是个笨的，青烟翠的毒本是他研制出来的，结果人家改良几次他就有些束手无策。我知道那时是毒入肺腑太深了些，他没有把握医治。我便用五成内力护住你经脉，将你的毒素逼至一处，好让你师父有时间解毒。”

“也是后来我们才发现，因为那毒残留时间太长，导致你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我想不记得便不记得吧，不是什么重要事，不记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就这样了。”

折梅话音陡然变得有些傲娇：“我本是不想收什么徒弟的，费心费力，一半的心都要放出去。可谁让你平白收了我五成内力呢，那可是我一点点昼夜修炼积攒起来的，我自然不能让它们平白浪费在你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