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晚上九点三十分,粤市余宏哲家。
别墅虽然建在城市中心,却是闹中取静,月色下一片祥和。
大门滴地轻响,江准轻轻按住门把手,十年前的风雨夜翻涌而上,警惕如同钢丝弦般嗡地一振。
他向门内望去,清俊的眉宇微压。
客厅的一切仿佛卡带卡住了一样停滞,就连沙发上的女人也一动不动,素来优雅得体的躯体僵硬、紧紧抱着个软枕、眼神发直,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他心头一惊,猛地一推门:
“向阿姨…”
几千万的音响音量轰地灌入耳中,那些细微的、琐碎的噪声被无限地放大,欢呼、鼓掌、音乐,以及…
“Next skater,Representing China ,Sui yu ! ! !”
江准下意识地望向电视屏幕。
LED灯从穹顶倾泻而下,照出大片冷白刺眼的冰面,镜头扭转切换,对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余穗
经常炸毛的头发规规整整地盘在脑后,別了一串淡蓝色的小纱花,扫了淡淡的腮红,卷翘浓密的睫毛低低垂着,望着挡板上一只毛绒绒的玩偶小猫。
一个年轻女人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低低的声音有种微不可查的故作松弛:“别紧张,不要走神,加油,你能行!”
她抿嘴,重重一点头:“加油!”
随即轻轻一拍玩偶,转身,蹬冰,扬起双臂,昂着头四处环顾,朝观众示意。
以她为焦点,镜头迅速拉远,纳入整个人,整个冰场。
偌大的冰场空旷洁白,她站在正中央,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轻柔的钢琴键落下,又渐渐加上和弦,如同银色的月光穿过树梢落在微微荡漾的湖面上,波光粼粼。
天蓝色的考斯藤斜斜织入月牙黄的丝线,慢慢向下延伸,晕染成湖水般的蓝绿色,四瓣小纱花从下往上攀爬,随着旋转徐徐绽放。
层叠的纱裙随一连串的捻转步下舒展,就如同一朵又一朵鲜花,在宛如湖水的冰面上绽放,又消散。
《月光奏鸣曲》,江准想,祖父在病榻时总喜欢摆弄那台老旧的收音机,几十年前祖母的嫁妆,播放时会发出滋滋的声响,也收不到多少信号,但按下947时,里边就会放一些慢悠悠的曲子。
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似乎进行了改编,舒缓的前奏不长,音乐忽然变得紧促起来,情绪悄然抬升,一个又一个重音,一个又一个弓箭步,镜头转移到人脸上时,她露出淡淡的微笑,仿佛要奔赴爱情。
下一秒,唰的冰刀声毫不突兀地融入重音,余穗腾空而起,落地,没有停顿,没有准备,随即又腾空!
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在冰上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要飞起来,紧接着,高高抬起一条腿,手腕向前张开,向外转开,像燕子一样在湖面略过——
江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细微的震颤顺着脊椎往上窜,他听见身边的向漪长长地舒一口气。
“最后一个跳跃,”她低低咕哝,“3F,千万别摔。”
压步、压步、压步,转体,点冰!
冰刀凿向地面,微微一晃,在冰面上又转了一圈,余穗顺势举起手,做了一串捻转。
江准听见电视里的解说员笑了一声,说:"What a Interesting jump! She recovered really well.Oh!They awarded her positive GOE, actually I think it''ll get a deduction on replay review."
音乐又渐渐地舒缓下来,可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他紧紧盯着屏幕,以至于向漪叫了他三声,才反应过来。
“向阿姨,”他迅速地低下头,“我刚才没听清,对不起。”
向漪第一次对他如此和颜悦色:“没事,你知道电视里那男的在说什么吗?”
江准抬头,望着电视屏幕,半晌才轻声说:“他说她处理得很好,完美、优雅灵动,很精彩……可能得扣一点分。”
向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音乐只剩下寥寥几个音符,余穗伸手拉住冰刀,一圈、两圈,迅速拉到最高点,头往后仰,就如同一颗形状优美的水滴滴溜溜转,随后,小跳滑出,双手抱胸,闭上眼睛,一曲毕。
“From China , Sui yu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