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夏，你有想过要出国吗？”

再是眷念与不舍，乔林安也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角色互换，这次沉默不语的变成了沈宴夏。

乔林安看见她垂下了长长的睫毛，神情落寞，于是知道沈宴夏明白了她所说的“出国”，是再也不回来的那一种出国。

沈宴夏答不上这句话，沈宴夏答不了这句话。

她今天为什么敢直接过来找她呢，就凭借那样模糊不清的身份与关系……

沈宴夏也是会害怕被人拒绝的，沈宴夏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勇敢。

沈宴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她的能量不是凭空而来的，她可以输出，但她也是需要输入的。

她很清楚自己今天之所以敢找过来，很大程度上，是父亲给了她底气。

他说：“怎么了吗，有什么事情都是可以直接和爸爸商量的。”

“想去就去吧，回来的时候记得让小赵叔叔接你哦。”

沈宴夏还记得她暗自在心里承诺——下次家长会自己一定要赶在父亲来之前去校门口接他……

“又或者之后上大学的时候，她一定极尽详细地告诉他去宿舍、图书馆等一些地方要怎么走。”

那现在呢？

现在怎么办呢？

她们两个人，一个被父亲推远，一个被父亲留下。

乔林安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沈宴夏的线却还好好的被人握在手里。

前者是无奈的、飘飘荡荡，后者是自愿选择的、安安稳稳。

至此，镜子的两面分崩离析。

沈宴夏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两个人留存了最后一丝体面，告别时谁也没看谁，不过任凭谁都知道对方脸上早已泪痕斑驳。

她们不是能为对方擦掉眼泪的那个人，虽然大概也不会再有那个人出现了，不过没关系，反正一路走来，为她们擦干眼泪的都是自己。

再多一次也无所谓。

沈宴夏来时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进到室内后也没有脱掉，乔林安后知后觉地在想：她会不会很热呢？

应该是会的吧，毕竟自己仅仅只是披着就很热了，也难怪她的怀抱那样灼人……

但沈宴夏的眼泪滴落在她发间时，又凉得惊人。

“对不起。”

乔林安说，对着空气，也对着天地。

这句仍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却唯独沈宴夏不知。

*

沈宴夏不知道的事情很多，沈宴夏来不及问的事情也很多，比如：其实她此行只是为了来看看乔林安的情况，然后再问上一句“你好不好”，或者再多一句“怎么就发烧了呢”，再藏一句“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沈宴夏很善于对别人表达关心，沈宴夏不善于对身边真正亲近的人表达关心。

——在与前者交集不多的情况下，沈宴夏可以肆无忌惮又事无巨细地表示关心，这样落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细致又贴心的好形象；后者却不能，因与身边人的交集太多以至一个不留神就容易许多话颠来倒去讲，从而令人生厌。

沈宴夏不想在乔林安那里留下一个啰嗦且没边界感、还爱问东问西的形象。

所以你看，她又在死板地苛求完美了。

但这些落在真正爱你的人眼里，是会叫她、他、他们心疼的。

不过最后她们把什么都说尽了，却没来得及问一句“你好不好” “你热不热”。

——

乔林安总是什么都不说，总是说的比做的多。

为什么后来还是发起了高烧呢？

家长会12.31的前一天晚上，乔林安刚刚脱掉外套，仅着一件薄毛衣的时候，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振了几下。

她将将要抬起来脱毛衣的手顿住，接着就硬生生地改变了轨迹，捞起入手微微凉的手机来。

——这不能怪她，因为不久前她才和沈宴夏互道了晚安，那段聊天是沈宴夏先挑起的，理由是“你在学校一天都没怎么喝水，回去了得多喝点热水才行，我要线上监督你！”

插一句，乔林安觉得自己其实喝的挺多的了，毕竟她拗不过沈宴夏最后由着对方接满的那一整瓶水，自己都喝完了。

无奈之下，乔林安发过去一句“那你要怎样？”和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装了满满一杯水的马克杯，第二张是喝空了的马克杯，在拍前者的时候，乔林安的手机镜头还沾染上了氤氲的热气。

手机振动确实是有人发来了消息，不过不是沈宴夏。

事实上，沈宴夏在发完晚安后不久就陷入了深刻的自省里去了。

并且，此次深夜前来打扰乔林安的消息，来自Whats而不是微信。

发消息的人叫Elen，算起关系来，是乔林安的表妹。

这人一发消息就是以“串”为单位的，手机自被乔林安拿起来后振动就没停过，对面那人过的是杉国的维斯顿时间，而她过的是华国的官浔时间。

发消息的人仗着自己那边是大白天，就一点不顾及对面深夜已至的人的死活。

乔林安烦的很，调出状态栏就把振动给关了——本来也不是为她开的。

对面的人还在一刻不停地发，看上去也不是想让她回应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在宣泄着自己丰沛得过剩的情绪。

一条接一条，手机界面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刷新着，乔林安根本就懒得看那些堆积起来的英语句子。

很无情地甩过去几个英语单词“disturb、die、u”，意思是——再吵你就死定了。

乔林安和对面的聊天一向是这样简约的威胁加恐吓的风格，至于为什么只有几个单词……因为她根本就懒得打出一句完整的英语——毕竟英语可比汉语难打多了，然后她又不喜欢发语音（包括语音输入），且特别不喜欢打电话 。

和乔林安的相处时间长达十几年的Elen，对她发过来的那几个单词蕴含的“深意”自然是一看就懂。

于是乔林安看见，消息停了，刚消停了没两秒吧，对面转而又扔过来一张照片。

说真的，她很困了，很想睡觉，但在被她警告了的前提下，Elen还敢发过来一张照片，这其实还挺能说明那张照片的重要性的。

网速有点慢，乔林安决定多等三秒钟。

三、二……

还没数到“一”，照片就加载出来，是一张双人照，其上赫然就是乔林安和沈宴夏。

抓拍到的是——摘下丝带后，两个人对视的那一帧。

乔林安的心跳变得有些快，她把照片保存到相册里，而后开始翻对面发过来的文字条。

第一条是：“Hacyon，是什么改变了你？”

（原句为英文，此为翻译）

——这句不重要。

第二条：“那个女孩是谁？”

第三条：“她好漂亮。”

第四五六七条，乃至划到下一屏，通通都是这样的没营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