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缓缓开口:“我哥从小被当作裴家的接班人培养,他聪明早慧,十岁上谈判桌左右一个公司的未来,十八岁名下资产抵得过大半个裴氏,二十八岁将家族推向全国,三十岁成为裴氏家族家族新一任家主,他的存在就是裴家的活招牌。”
“他是裴氏家族的家主,是体贴孝顺的儿子,是我们依靠的大哥,未来也是会对另一半温柔的男人,他的人生完美的找不出一丁点瑕疵。”
“直到三十岁生日那天,他突然撇下所有人,说要来郡城找一个人……”
裴泽炎的声音不疾不徐,说话时语气波澜不惊,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有声书主播,清许以为他只是压抑太久,随便说点什么打发时间。
别人的人生再完美也跟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这样的人她从来没见过,以致于连想象都是贫瘠的。
保持一个坐姿太久让她觉得疲惫,便也跟着靠在沙发靠背上,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天花板上,看起来像一个不称职的聆听者。
“可他……再也没能回来。”
裴泽炎偏过头看向有些走神的清许,很轻的喊了她一声:“封清许。”
封清许闻声看他,正好捕捉到他颓败的神色中一闪而过的希冀,然后听见他说:“他叫裴泽初,你认识他吗?”
熟悉的名字只在耳畔停留了一瞬,却如一记重锤敲在封清许的太阳穴,眼前闪过片片白色光斑,脑中嗡鸣声不断。
她的灵魂仿佛迫不及待脱离这具残破的躯壳,撕扯着她摇摇欲坠。
眼前彻底模糊不清前,紧抓着沙发的清许咬紧了下唇摇了摇头。
裴泽炎叹了口气,呢喃着:“对啊……怎么可能是你呢,你只是他资助过的学生而已,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可也只能是你了,在这座城市,我找不到除你之外跟他有关联的人。”
封清许迟钝地抬起头,在被众多情绪裹挟冲击时,脸上只剩下了茫然。
裴泽炎盯着天花板的镜面玻璃中的自己缓缓说:“以前他说这辈子都走不出裴家,像你一样,我想象不到他的痛苦,我甚至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离开的那天他说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可以离开裴家了......”
“所以不管是不是你,我都想试一试,帮他完成未完的心愿。”
裴泽炎将目光移向封清许,棕黄色的镜面玻璃将她的失魂落魄照得清清楚楚。
裴泽炎惊讶的扭过头,早已经干枯的泪水又涌了上来,日渐麻木的心脏因为看到黯然销魂的封清许又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埋起头弯下腰,沉默了很久。
在许久没有得到身旁人的回应后,又红着眼仰头看向满脸是泪的封清许。
他哽咽着说:“你真的不记得他了吗?泽宇哥说我哥在来郡城前要了你的资料,是他资助你到高中毕业。见到你之后我反复确认,我以为你听到我的名字会联想到我哥,我以为我说要包养你,你会拒绝,可你看上去心甘情愿。”
“我知道我哥绝对不会爱上你,但我找不到其他人,那就只能是你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传入封清许的耳中,又原封不动消弭于空气中。
她的脑海中不断重复着裴泽初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又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痛苦、裴家、心愿这些字眼。
直到裴泽炎扶着茶几半蹲在她面前,带着哭腔说:“我想求你帮我完成一场婚礼.....一场没有新郎的婚礼。”
“你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钱,车房,任何你想要的,只要我有,都可以......”
封清许失神过久的眸子缓慢地转动着,眼前的轮廓逐渐清晰。
明明流着泪,嘴里说着请求的话,可这个人骨子里的桀骜不驯,看向她时的鄙夷毫不遮掩。
而记忆中的人目光沉静包容,与他截然不同。
所以即便他们的名字就差一个字,她也从没有想过,他们会是一家人。
声音里的颤抖越来越明显,裴泽炎抬手捂住双眼,抑制不住地吐露心声:“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可我再也没机会爱他了。”
封清许终于理解了他的痛苦,伴随着自己的。
她抬头望向天花板,眼泪与红痣重合后顺着眼角打湿了发丝,镜面玻璃中的人哀毁骨立,仿佛随时会闭上眼一睡不醒。
看着看着突然又扬起唇角,不自觉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怅然若失。
“我也是啊!”她近乎无声地附和裴泽炎。
随后她笑着转头看向陷入哀伤的裴泽炎,心里涌起一股对命运全盘接受后的释然。
可能这就是她封清许的命,只要她点头,这将会成为老天给予她短短二十年人生里,最后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