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清许徒劳地埋着头,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她还以为告诉他们生病的事,就可以让他们对自己好一点,说不定还会帮她去找找十几年没见的妈妈。
她闭上眼,昏昏沉沉地想:让她死在外面吧!
再次睁开眼,是在一家只有一张病床的小诊所,靠近门口的破旧皮椅上坐着几个月没见的封光。
见她醒过来,封光起身到里间结了账,之后走到床边抬起了手。
封清许瑟缩着将头埋进枕头,预想中的拳头迟迟没有落下。
封光拉着她的胳膊扶她坐起,默不做声地背起她,又将床尾的塑料袋套在手腕上,走出了诊所。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封光第一次背她,凸起的肩胛骨硌得她生疼,每往前一步的颠簸都让她胆颤心惊。
封光背着她从细窄的巷子出来,很快拐进了隔壁的巷子,随后将她放在了巷口一家店铺的椅子上。
全然陌生的环境让封清许不得不抬起头,视线冷不丁对上了墙上鲜红的路牌。
她迟钝地转过头往巷子里看,对面是整齐堆砌的灰白色围墙,而另一面是低矮破旧的平房,平房的玻璃门上写着“丧失丧仪,寿材寿衣”。
巷子深处,有人走过来打量了她几眼,之后递给封光一张纸,封光摆摆手说在等人。
不知道等了多久,又一波拿着纸的人离开后,裴泽炎出现在了巷口,走到了她面前。
封光扔掉烟头,起身问:“你打的电话?”
裴泽炎闻声错开她的目光,满面狐疑地看向封光:“您真是封清许的父亲?”
封光将兜里的手机递给了封清许:“不信问她。”
随后不等裴泽炎确认,他又问:“你电话里说的话作数么?”
裴泽炎的视线从封清许的脸上一扫而过,冷声回:“你说个数吧。”
“十万一分不少。”封光说完又指指巷子深处,“你也看见了,这里边多的是买主。”
裴泽炎避之不及地往反方向看去,他烦躁地捋了把头发,低头摆弄起了手机:“我给你二十万,出去右转有辆车,车上的人会打给你。”
说完抬起头瞪着封光,一字一顿强调:“只有一个要求,拿了钱就消失,以后,她不姓封了。”
封光越过他往巷口停着的黑车上看了一眼,随后将目光转到封清许身上,他站在原地看了封清许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到她的脚边转身离开。
“爸。”
行尸走肉般的人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封清许缓慢地将目光落在风尘仆仆的背影上。
“我妈知道我的事吗?”
封光的脚步只是顿了顿,垂头盯着地面边走边说:“她已经是别人的妈了。”
裴泽炎看着面如死灰的封清许,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给你的账户里也转了一笔钱,应该够你看病和生活了。”
可以往见钱眼开的封清许眼神里毫无波动。
他踌躇了一会儿,虽然面露不忍,但还是低声说:“之前的事是我鬼迷心窍了,你就当我没说。不管你跟我哥是什么关系,我想如果我哥看得到,不会开心的。”
“如果你想见你妈妈一面,或许我可以帮忙。”
“两个月前你这么说,我会感激你的。”
封清许空洞的视线对着灰白的墙体,游离的声音都不像是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说完这句话再没有理裴泽炎,也不知道裴泽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黑色的牌匾下,阳光照得她昏昏沉沉,摇摇欲坠。
一直到夕阳西下,封清许扶着墙起身,脚边塑料袋里装着的姑姑曾经穿过的红裙子被她遗忘在了原地。
封清许平静地回了陆曼家,陆曼已经睡了,但院子里的灯开着。
那是陆曼留给她的。
她没有惊扰陆曼,偷偷换上了那件绣了一半凤凰的婚服,临走前关了那盏灯。
深夜的村里万籁俱寂,封清许如鬼魅一般从村头走到了村尾,像一缕悄无声息的冤魂站在从小长到大的院中。
饮泣吞声了二十年的封清许一夜之间生出了无限勇气,与生俱来的暴戾如同火山喷发。
跳动的火苗顺着墙根攀爬,像一簇簇烟花在她眼前绽放。
很快,火光将她眼尾的痣都照得一清二楚,裙角残缺的凤凰随着她的脚步游荡着。
熊熊烈火前,封清许抬头望向深蓝的天空:“裴泽初,下辈子我一定干干净净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