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藏锋,情定今宵上
靖和十四年,初夏。
接连几日的晴好,把皇城烘得暖融融的,道旁的槐树枝繁叶茂,攒着满枝雪白的花串,风一吹,就落下细碎的花瓣,混着淡淡的槐花香,漫得满街都是。再过三日便是太傅沈敬的五十大寿,四皇子府的书房里,却正为了一份寿礼,闹着点小小的分歧。
萧璟渊伏在书案前,手里拿着毛笔,正一笔一划地列着礼单,眉头微微蹙着,神情格外认真。案上摊着的纸上,已经写了满满一列:和田白玉松鹤摆件一对、前朝孤本《春秋集注》一套、赤金镶红珊瑚寿屏一架、上等云锦十二匹……全是贵重又体面的物件,配得上太傅的身份,也撑得起皇子的排场。
“姐姐,你看这份礼单怎么样?”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软榻上的楚明嫣,眼里带着点邀功的笑意,“太傅是我的老师,如今五十大寿,总不能太寒酸了,丢了皇家的脸面,也失了我们做学生的心意。”
楚明嫣正捧着一卷书看,闻言放下书卷,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礼单扫了一眼,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拿起笔,把上面的贵重物件一笔一划全划掉了。
“姐姐?”萧璟渊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怎么了?这些礼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太好,太出风头了。”楚明嫣放下笔,抬眼看向他,凤眸清亮,语气从容,条理清晰地给他拆解其中的利害,“殿下你想,太傅是当朝太傅,文官集团的二把手,陛下跟前的红人,太子和三位皇子,哪个不想拉拢他?这次寿宴,他们必然都会备上厚礼,你若是送得比他们还重,岂不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你要拉拢太傅,要和太子他们争?”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礼单上被划掉的寿屏,继续道:“再者,太傅素来圆滑,最懂明哲保身,向来对各位皇子一碗水端平,从不偏私。你送这么重的礼,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收了你的厚礼,旁人便会说他倒向了你,平白给他惹来麻烦,反倒落了下乘。”
萧璟渊听得恍然大悟,眉头渐渐舒展开,脸上露出几分愧色:“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只想着体面,没考虑到这些弯弯绕绕。那姐姐觉得,我们该送些什么?”
“送礼贵在心意,贵在投其所好,不在贵重。”楚明嫣笑了笑,重新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几样东西,“太傅一生爱书,更爱笔墨,我们就送他一套徽州胡开文的顶烟墨,是前年的老料,不张扬,却正是他用得上的;再备上两罐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是我们府里自己的茶园种的,不算贵重,却胜在新鲜;还有我父亲去年从北疆带回来的玄狐裘,轻便保暖,太傅年纪大了,冬日里畏寒,正好用得上。再加一幅你亲手写的寿联,学生给老师的寿礼,没有比这更合心意的了。”
她写的几样东西,样样都贴合沈敬的喜好,实用得体,却没有一样是价值连城的贵重物件,刚好卡在“心意到了,却不张扬”的分寸上。
萧璟渊看着纸上的字,眼里满是佩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信服:“姐姐说的太有道理了,是我考虑不周。要不是你提醒,我这次怕是要闯祸了。”
“还有一事,你要记好。”楚明嫣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心上的薄茧,语气认真,“宴会上,若是太子殿下和几位哥哥拿贺礼的事取笑你,说你寒酸,你不必急着辩解,也不必觉得难堪。就顺着他们的话说,说自己素来不受父皇太多赏赐,家底薄,比不得各位哥哥根基深厚,只能聊表心意。”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卖个惨,露个怯,不是窝囊,是藏拙。现在朝局不稳,太子殿下和几位哥哥斗得正凶,我们越不起眼,越不被他们放在眼里,就越安全。不必怕被外人嘲笑,等你将来真的站稳了脚跟,有的是让他们闭嘴的日子。太傅看了,也只会觉得你沉稳懂事,不贪功冒进,反倒会高看你几分。”
萧璟渊听得心服口服,把她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眉眼明艳,语气从容,三言两语就把朝堂上的利害关系拆解得明明白白,心里的敬重与爱慕,又深了几分。他凑上前,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蹭,软乎乎地叫着:“姐姐,你怎么这么厉害?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楚明嫣被他蹭得脸颊发痒,笑着推开他的脸,嗔道:“少贫嘴。赶紧把寿联写了,免得到时候临阵磨枪,写不好丢了人。”
寿宴当日,天刚蒙蒙亮,四皇子府就忙活了起来。
辰时刚过,萧璟渊与楚明嫣便已收拾妥当。萧璟渊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蟒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眼沉稳,早已没了去年大婚时的青涩局促;楚明嫣一身月白色的暗纹海棠锦裙,长发挽成端庄的垂挂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略施粉黛,明艳中带着得体的端庄,周身的气场收得恰到好处,不张扬,却也没人敢轻视。
两人带着备好的贺礼,李德全与玲珑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上了停在府门口的乌木马车。车轮缓缓转动,朝着太傅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萧璟渊握着楚明嫣的手,指尖还是微微有些发紧。楚明嫣察觉到了,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别紧张,不过是一场寿宴,有我在。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见机行事,不卑不亢就好。”
“我知道,姐姐。”萧璟渊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紧张散去了不少。有她在身边,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用怕。
马车刚驶到太傅府门口,就听到了震天的喧闹声。朱红大门敞开,门前车水马龙,京里的文武百官,几乎都到齐了,门口的侍卫和迎客的管家,忙得脚不沾地。太子萧璟修、二皇子萧璟策、三皇子萧璟珩,都早已到了,正带着各自的正妃,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和前来赴宴的官员寒暄。
看到萧璟渊和楚明嫣的马车停下,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神色各异。太子脸上挂着客套温和的笑,二皇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三皇子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挑了挑眉。
萧璟渊先下了马车,随即伸手,稳稳地扶着楚明嫣下了车。两人并肩走上前,对着三位皇子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二皇兄,三皇兄。”
“四弟来了,快里面请。”太子笑着抬手扶了一把,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意有所指道,“多日未见,四弟和四弟妹,真是越发般配了。”
楚明嫣也对着几位皇子妃微微颔首,得体地见礼:“见过太子妃嫂嫂,二皇嫂,三皇嫂。”
几位皇子妃也笑着回礼,只是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带着点审视与探究。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四皇子妃,可不是寻常的世家女子,是跟着楚铮上过战场、手握楚家半个兵权的人物,谁也不敢真的把她当成普通的王府内眷。
李德全早已把贺礼递了上去,管家接过,唱了礼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听到礼单上不过是笔墨、茶叶、狐裘这些寻常物件,二皇子当即嗤笑一声,凑到太子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太子殿下,你听听,四弟这寿礼,可真是够‘节俭’的。莫不是楚家的家底,还不够他给太傅备一份像样的寿礼?”
这话一出,周围的官员都纷纷侧目,看向萧璟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讥讽与看热闹的意味。
萧璟渊的脸微微一红,刚要开口辩解,就对上了楚明嫣的目光。她站在他身侧,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眼神平静,给了他一个“稳住”的示意。
萧璟渊瞬间想起了楚明嫣之前教他的话,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窘迫,抬眼看向二皇子,不卑不亢地笑了笑:“二皇兄说笑了。弟弟我家底本就薄,比不得各位哥哥根基深厚,有母家扶持。太傅是我的授业恩师,学生给老师祝寿,贵在心意,不在礼物轻重。若是送了太过贵重的东西,反倒落了俗套,也给老师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不是吗?”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他既坦然承认了自己家底薄,卖了惨,消解了其他皇子的敌意,又把送礼的事上升到了“师生心意”的高度,还暗戳戳地捧了沈敬一把,堵了所有人的嘴,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笑着打圆场:“四弟说的是,送礼贵在心意,是二弟唐突了。快里面请吧,太傅已经在里面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