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碰了个软钉子,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萧璟渊牵着楚明嫣的手,跟着众人往里走,手心微微出了汗,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刚才那一刻,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慌不择路,而是稳稳地接住了对方的刁难,这种感觉,是他从前从未有过的。
楚明嫣感受到了他手心的温度,侧过头,对着他极淡地笑了笑,眼底满是赞许。
太傅府的正厅里,早已摆好了宴席。主席设在最上首,是给太子和几位皇子准备的,两侧的次席,分别坐着文武百官,女眷席则设在偏厅,用屏风隔着,既能听到前面的动静,又不失规矩。
沈敬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须发半白,精神矍铄,正客客气气地接待着前来赴宴的官员,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对谁都一样的客气,看不出半分偏颇。看到太子和几位皇子进来,他赶紧迎了上去,躬身就要行礼,被太子一把扶住了:“太傅今日是寿星,不必多礼。”
开宴之前,管家捧着皇帝赏赐的寿礼进来,高声唱喏。沈敬当即领着满厅的官员,对着皇宫的方向三跪九叩,遥拜谢恩,礼数做的滴水不漏。
拜完了皇帝,寿宴正式开席。
推杯换盏之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可热闹的表象之下,却藏着暗流涌动。酒过三巡,几位皇子的试探,便轮番朝着萧璟渊砸了过来。
先是太子端着酒杯,笑着看向他:“四弟,这一年来,听说你跟着楚将军学了不少兵法武艺,长进不小啊。父皇前几日还跟我念叨,说你长大了,懂事了不少。什么时候也给你安排个差事,历练历练?”
这话听着是好意,实则是试探他的野心,更是把他架在了火上——若是他应了,就说明他有争权的心思,必然会引来其他皇子的敌视;若是他不应,又会显得他懦弱无能,扶不上墙。
萧璟渊端着酒杯,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抬眼,朝着屏风后的女眷席看去。隔着半透明的屏风,他能清晰地看到楚明嫣的身影,她正端着茶杯,从容不迫地和几位皇子妃说着话,哪怕被几位妯娌围着轮番搭话,也依旧游刃有余,不见半分慌乱。
看着她从容的样子,萧璟渊心里的那点窘迫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实在是太窝囊了。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对着太子躬身笑了笑,语气谦逊:
“太子殿下谬赞了,我不过是跟着岳父学了点皮毛,算不得什么长进。我年纪还小,本事也不够,朝堂上的事,还有很多要跟各位哥哥学习。差事的事,全凭父皇和太子殿下安排,我没有半点意见,父皇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话答得毫无违和感,既没有暴露半分野心,又把所有的决定权都推给了皇帝和太子,捧了太子,也守了自己的分寸。
太子挑了挑眉,没再追问,笑着喝了杯里的酒。
紧接着,二皇子和三皇子又轮番上阵,一会儿问他对北疆战事的看法,一会儿问他对朝堂新政的意见,明里暗里都是试探,想让他说错话,落下把柄。可萧璟渊早已稳住了心神,记着楚明嫣教他的“藏拙”二字,不懂的绝不乱说,懂的也只说三分,谦逊得体,不卑不亢,哪怕没有反击,也稳稳地接住了所有的刁难,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满厅的官员都看在眼里,心里无不惊讶。谁也没想到,一年前那个唯唯诺诺、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四皇子,如今竟能在太子和几位皇子的轮番试探下,应对得如此从容。
沈敬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他教了萧璟渊好几年,对这个孩子的性子再清楚不过,温顺有余,魄力不足,从来都是躲在角落里,不争不抢,没想到一年不见,竟脱胎换骨到了这个地步。他抬眼看向屏风后的女眷席,目光落在楚明嫣的身影上,心里了然——这一切,怕是都离不开这位楚家大小姐的调教。
他对着萧璟渊举了举杯,笑着道:“四皇子今日这番话,说得极有道理。少年人谦逊稳重,不骄不躁,难得,难得。”
能得太傅一句当众的赞赏,已是极大的体面。萧璟渊赶紧起身,躬身回礼:“太傅谬赞了,学生还有很多要跟老师学习的地方。”
而屏风后的女眷席里,又是另一番不见硝烟的战场。
楚明嫣刚坐下,太子妃、二皇子妃、三皇子妃就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看似亲热,实则句句都带着试探与刁难。
太子妃是当朝国舅的女儿,出身高贵,端着正牌储君妃的架子,端着茶杯笑着开口:“四弟妹真是好福气,嫁了四叔,还有楚将军这样的父亲做靠山,不像我们,只能守着后院这点家长里短,没什么见识。”
这话明着是羡慕,实则是暗讽她靠着娘家,干预外朝的事。
楚明嫣闻言,放下手里的茶杯,对着太子妃温婉一笑,语气不卑不亢:“太子妃嫂嫂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女子,哪懂什么朝堂上的事,不过是守着府里的一亩三分地,替殿下打理好内务,不让他分心罢了。倒是嫂嫂,替太子殿下打理着东宫的大小事务,井井有条,连父皇都夸过嫂嫂是贤内助,这才是真的本事,我还要多跟嫂嫂学习才是。”
一句话,既撇清了自己干预外朝的嫌疑,又不动声色地捧了太子妃一把,堵得她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只能笑着打哈哈。
二皇子妃见状,又接过了话头,捂着嘴笑道:“就是啊,我可是听说,四弟妹十三岁便跟着楚将军去了北疆,见过沙场血腥的大场面,哪像我们,连杀鸡都怕,真是比不得。说起来,四弟妹在边疆待了那么久,见惯了刀兵纷乱,王府里这些规矩,怕是都住不惯吧?”
这话更是刻薄,明着说她见过世面,实则是骂她没有女子的温婉,性子粗砺,不懂规矩。
周围的女眷都安静了下来,等着看楚明嫣的反应。
可楚明嫣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抬眼看向二皇子妃,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二皇嫂说笑了。当年北疆战事吃紧,匈奴屡屡犯边,残害边境百姓。我年少时随父前往边地,日日眼见边民流离、边境动荡。
世间安稳从不是凭空来的,军人戍边御敌,方能护得一方太平。我虽未曾披甲临阵,却也明白,家国若无宁日,后院何来安稳,这些精致规矩、体面排场,又何来依托?二皇嫂深居内宅,不知边地疾苦与乱世忧患,也是正常的。”
这话一出,二皇子妃嘴角笑意微顿,一时接不上话。大义当前,她碍于身份体面,纵使心里不自在,也不好再多言半句。
三皇子妃见两人都碰了钉子,赶紧打圆场,笑着岔开了话题。楚明嫣从容应对,进退有度,既没有展露锋芒,也没有落了半分下风,几句话就把几位妯娌的刁难,化解于无形。
应付完几位皇子妃,楚明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目光终于落在了坐在女眷席主位的沈清晏身上。
她早就注意到这个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