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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阳关藏旧穗,长乐绾新妆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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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关藏旧穗,长乐绾新妆上

永鸿元年,四月十二。

西域的风,总带着戈壁滩磨出来的粗粝与燥意。仲春的日头悬在半空,晒得黄沙泛着烫人的白光,远处的阳关城楼在蒸腾的暑气里若隐若现,夯土筑就的城墙饱经风霜,在漫天黄沙里立成一道沉默的剪影,像一头卧在戈壁上的巨兽,守着中原与西域的分界。

苏惊鸿骑在枣红马上,身子随着马蹄的颠簸轻轻起伏,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红衣劲装,长发高束在头顶,只一根红绳系着,脸上蒙着半幅素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江湖儿女独有的利落与疏朗,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鞘上挂着的半枚剑穗。

那剑穗是大红的丝线织就,上面绣着的鸿雁只剩了半只翅膀,穗子的断口处依旧齐整,是被锋利的剑刃齐齐削断的痕迹。

这半枚剑穗,她带在身边快一年了。

那年扬州的演武场,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她握着长剑与他对练,明明是她占了上风,剑尖都快抵上他的喉结,却偏偏在他抬眼望过来的那一刻,撞进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灼热里,心跳骤然失了序,指尖一松,走了神。

就是那一瞬间的分神,他手里的长剑顺势挑来,没伤她分毫,只削断了她剑上的这枚鸿雁穗子。一半落在青石板上,被他捡走揣进了怀里,另一半,她收了起来,从江南到巴蜀,从巴蜀到陇西,一路走到这西域戈壁,从未离过身。

指尖抚过那断了的穗子,粗糙的丝线磨得指腹微微发涩,苏惊鸿的思绪也跟着飘远了。

她总忍不住想,他捡走的那半枚穗子,还在吗?

是早就被他随手扔了,还是像她一样,贴身收着,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这段时间,她听了无数关于他的消息。听商旅说他从一个不起眼的四皇子,一路走到了储君之位;又听关内来的商队说,他在三个月前登基做了皇帝,成了这大靖万里江山的主人;也听关内来的商队说,他册封了镇国将军府的楚大小姐为皇后,举办了盛大的册封大典,帝后伉俪情深,羡煞了整个京城。

每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她都装作毫不在意,仰头饮尽烈酒,转身策马就走,仿佛那个扬州城里的少年,不过是她江湖路上一场无关紧要的萍水相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夜深人静时,摸到这半枚剑穗时,心口那密密麻麻的疼,是骗不了人的。

她不屑于和别的女人争一个男人的恩宠,更不愿踏入那座吃人的紫禁城,把自己困在四方院落里,日日盼着帝王的垂怜。

可那份在扬州演武场上,伴着金铁交鸣生出来的心动,那份被他灼热目光烫出来的欢喜,终究是刻在了骨血里,任凭大漠风沙吹了这么久,也没能磨去半分。

“苏女侠!”

身后传来商队伙计的喊声,拉回了苏惊鸿飘远的思绪。她猛地回神,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半枚剑穗,勒住马缰,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停下了脚步。

两个牵着骆驼的伙计快步追了上来,其中一个黑脸汉子咧嘴笑着,嗓门洪亮,带着商队人特有的爽朗:“苏女侠,您这马也太快了,我们都快跟不上了!您看,前面就是阳关了,过了这关,咱们今晚就能在敦煌城里歇脚,不用再宿在戈壁滩上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伙计凑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笑着打趣:“苏女侠,方才我们哥几个还在说呢,听说咱们这位新登基的陛下,年纪轻轻才十八岁,还是个痴情种呢!这登基才三个月,就下了无数道圣旨,让各州府寻一位苏姓红衣女子,真是上心!”

他顿了顿,看着苏惊鸿,眼里的笑意更浓:“对了,女侠您也姓苏,又正好是一身红衣,剑法卓绝,跟官府文书上写的特征一模一样!您说,陛下找的那位苏姑娘,不会就是您吧?”

这话一出,两个伙计都笑了起来,只当是个玩笑。他们跟着苏惊鸿走了一路,只当她是个仗剑走江湖的侠女,哪里会真的把她和皇帝要找的人联系在一起。

苏惊鸿的指尖猛地收紧,那半枚剑穗的丝线勒得指腹生疼,心口像是被戈壁的风沙狠狠刮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瞬间涌了上来。

她面上却半点波澜都没露,只是冷冷地瞥了那年轻伙计一眼,声音清冽,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寒意,淡淡开口:“天下姓苏的多了去了,少在这里贫嘴。天快黑了,再不赶路,今晚就真的要宿在戈壁里喂狼了。”

她说完,手腕一甩,马鞭轻轻抽在马臀上,枣红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再次朝着阳关的方向疾驰而去,红衣身影在黄沙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决绝又潇洒。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策马狂奔的那一刻,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一个念头:若是当初在扬州,她没有转身就走,若是当初他表白时,她没有骂他登徒子,而是点头应了,如今的她,又该是什么身份?

是和沈清晏、苏月瑶一样,入了他的后宫,得了个妃嫔的位份,日日在深宫里,等着他的垂怜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

苏惊鸿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涩然。

她苏惊鸿,这辈子都不会做那样的事。

就算心里再惦念,再放不下,她也绝不会回头,绝不会踏入那座紫禁城。

阳关的城楼越来越近,城门下的守关士兵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往来的商队、驼队排着队等着入关,人声鼎沸,带着关内独有的烟火气。

苏惊鸿勒住马缰,抬头望着“阳关”两个苍劲的大字,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气息的风,眼底的那点波澜尽数敛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朗。

她抬手,将那半枚剑穗重新塞回剑鞘的暗袋里,像是把那份藏在心底的心动,也一并锁了起来。

“驾——”

马鞭再次扬起,她策马朝着城门疾驰而去,没有半分犹豫,径直踏入了阳关关内。

她不走了。

这西域大漠,戈壁阳关,江湖路远,天地广阔,哪里都能安身,哪里都比那座四方皇城自在。

至于那个少年,那个九五之尊的帝王,就当是扬州城里,一场醒了就散的春梦吧。

千里之外的京城,早已是初夏光景。

御道两侧的槐树开得正盛,一串串雪白的槐花缀满枝头,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混着清甜的香气,漫遍了整个紫禁城。养心殿的窗棂大开着,暖融融的风卷着槐花香吹进来,拂过御案上堆积的奏折,也拂过伏案批阅的少年帝王。

萧璟渊一身明黄常服,乌发用玉冠束起,侧脸的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愈发硬朗,执笔的手稳而有力,朱笔落在奏折上,批语简洁利落,早已没了初登基时的生涩,举手投足间,尽是帝王的沉稳与威仪。

从二月二册封皇后大典,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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